无人逝去

作者：白井智之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没有任何景色、没有声音，也没有味道。空无一物的世界无限延伸。

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也未免太空虚了吧。所以，这有可能是生与死之间的狭小缝隙。

突然之间，身体里的细胞好像全部都爆裂了一般，强烈的冲击袭来。

世界崩毁了，一切变得破烂不堪。身体从里到外开始碎裂。

就在这时候，可怕的情景浮现。

有一只像昆虫般硬邦邦的手腕，从嘴巴里慢慢地伸出来。

我知道自己已然崩毁。

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了。

从母亲的子宫出生以来的三十一年间，我从未曾有过如此可怕的感受。

第一卷 开端

- 1 -

「——文章写好了吗？」

按下手机的通话键，立刻传来贺茂川书店的茂木说话的声音。

大亦牛男坐在自称专做野生料理的平价居酒屋「大醉一场」店内，吃着乌鸦的侧腹部位，以及蟾蜍刺身（生吃），喝着微温的啤酒，同时眼睛盯着两个看起来像女大生的女孩，她们大概是误把这间店当成一般的居酒屋了，所以进门之后两人看起来都整个脸色铁青。

在城里，「大醉一场」的酒比其他店都要便宜，而且还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蛙类、乌鸦、小龙虾等等的料理。感觉总有一天店家会端出奇怪的虫子来，不过无论如何，都比没酒喝造成精神病发作致死要来得强。毕竟有得必有失嘛。

竹签上的乌鸦肉不管怎么咬都剥不下来，于是决定放弃，转而将蟾蜍的刺身塞进嘴里，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上一秒还开开心心地喝酒呢，结果立刻被拉回现实。

「文章？吵死了。我现在只要跟女大生说话。」

「老师，你是喝醉了吧？」

大亦的脑中浮现出茂木眉毛下垂、一脸苦笑的表情。从大学毕业之后，茂木就一直是推理作家的编辑，经验非常老道；去年开始，他跟一位一心想登上南青山杂志成为小说家的年轻女性同居，总之整体来说是个很麻烦的人物。

「我个人以及广大的读者们，全都真心地期待着大亦老师的作品。」

「你这个诈骗集团，给我闭嘴。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你们的旅馆住宿费而工作啊？这么想要出书的话，你们自己写写作文不就好了。」

「读者们都在期待大亦牛汁的新作啊。况且，大亦老师啊，你的储蓄也差不多要见底了不是吗？」

茂木说着，语调丝毫没有改变。牛汁就是牛男的笔名，他有个坏习惯，喝了酒之后就会把自己的生活大小事都掏出来讲，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酒力特别强的茂木才会借此掌握了不少个人情报。当然，对于牛男特别喜欢女大生背景的应召女郎，大手笔将著作的版税全都砸下去的逸事，他也知之甚详。

「我是个光吃青蛙也能活下来的男人，不需要你如此担心。」

牛男用筷子往蟾蜍的肚子一戳，粉色的舌头就从蟾蜍那半开的嘴冲了出来，并且黏住了停留在盘子上的苍蝇，接着一口吞掉。明明都已经开膛剖肚、取出肠子了，天生的野性还是如此旺盛。

「我知道了，截稿日接近时我会再打过来的。今天倒是有别的事情想跟你讨论。」

「怎么？想知道透过应召站找来的是不是真的女大生吗？」

一说出口，大亦就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后悔。茂木一旦开始说好听话的时候，就要特别注意了，要是被捧得团团转，后续往往会有无解的难题紧接而来。

「大亦老师，你认识摩诃大学的秋山教授吗？」

「不认识。」

「他联系了编辑部，说想要跟《奔拇岛惨剧》的作者聊一聊。这人似乎相当知名，是研究大洋洲的第一把交椅。」

「没听过。」

牛男加强了语气。他对大洋洲文化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们公司明年春天打算要成立一个新的人文系列丛书，所以对编辑部来说，若是错过这个交流的机会就太可惜了。就麻烦大亦老师去会会对方了。」

「什么？」

牛男一吼，对面正想吃油炸蝌蚪的女大生全都露出了怯色，眼神还不约而同刻意飘向他处。

「不用担心，我会跟着一起去的，请大亦老师务必配合。」

「你傻了吗？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啦。」

「你又没有工作，应该很闲吧。所有花费我们公司会负责，请不用担心。」

「为了美酒跟青蛙之类的下酒菜，我勉为其难问一下好了，那家伙为什么想见我啊？」

「我没有细问，不过应该对你所描写的奔拇族有什么不满吧？毕竟那位先生写了非常多本关于奔拇族的书。日期跟时间敲定了之后我会再跟你联系，那就麻烦你了。」

通话结束了，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电子音。应该又把电话往厨房丢了吧，这家伙到现在依旧还是那么任性妄为。

牛男在半年前左右所发表的推理小说《奔拇岛惨剧》，描述的是发生在密克罗尼西亚其中一座小岛上的一起杀人事件，岛上住的全是原住民。相关的专家若是看到这本书，应该会有很多想「批评指教」的地方。

这下可麻烦了。要是被问起关于作品的事情，牛男可是一题都答不上来啊。

从出生到现在，牛男根本连一行小说都没写过。

牛男的生父锡木帖，彻头彻尾就是个糟糕的男人。

锡木帖的本职是「文化人类学者」，专门研究东南亚及大洋洲的少数民族，包含他们的生活概况、社会与家庭的结构等等，他很常到当地进行田野调查。十年前左右，他曾登上电视新闻，所以算是人们茶余饭后偶尔会提起的人物。

不过，锡木帖还有另外一面。除了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的元配之外，他还会在世界各地的红灯区买下贫穷的女孩，并且还会帮她们取得工作签证，直接带回日本。根据锡木帖死后的周刊报导内容，他在市区的一处廉价公寓里囚禁了超过二十八位女性。

牛男是锡木帖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妓女所生，他排行老二。母亲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因为难产所以没能保住孩子，所以隔没多久她就在牛男出门参加小学远足活动时，吞下大量的安眠药自尽了。牛男的哥哥是当地的小混混团体成员，在里面当跟班的小喽啰；牛男上国中之后，某次校外旅行在外面过夜，当晚哥哥就骑着摩托车摔下山谷死了。所以从此之后牛男就非常讨厌旅行。

在儿童养护机构照顾下长大的牛男，直到十五岁才得知生父是谁，当时他在整理哥哥的遗物，从中发现一张锡木帖抱着小孩的照片。其实从电视节目里，牛男也看过几次锡木帖的长相，不过全都是脑栓塞恶化之后的样子，意气风发的状态已不复见。

五年后，牛男每天靠着打零工勉强度日，这时他收到一封由律师寄来的信，信的内容几乎都是很难懂的字眼，所以他看完之后也只懂了一半，总之就是律师要告知他，锡木帖已经去世了；两年前锡木帖与妻子离婚；虽然牛男为非嫡生子女，但也能享有继承权……大致上就是说了这些。

居然能从一个如此没用的父亲手上拿到遗产，还真是令人感到欣慰。牛男喜不自禁，还自顾自吹起了口哨，然而等他接着看完遗产分配协议的内容之后，心情就整个降到了冰点。以锡木帖的非嫡生子女身份条列其中的，共有三十四位。就算遗产有一千万日圆，平均分配给三十四人之后每个人就只剩下三十万日圆了。

根据信中所提的条件，如果没有回信就视同委由代理人协助处理，但少根筋的牛男看完之后想都没想就把整封信丢进垃圾桶了。

半年后，律师寄来了十四个纸箱，每一箱都塞满了牛男从没见过的厚重书本以及学术杂志，纸箱一打开，尘埃立刻飞散，而且房间也弥漫着臭味。遗产协议的结果，似乎是由牛男继承这些书。他的心情非常低落，感觉就像是家人丢了狗屎过来一样。

更重要的是，只有四坪半的小房间里，再塞进十四个纸箱就根本没有生活空间了。把书重新塞进纸箱，准备搬去垃圾场丢掉的时候，牛男突然想起了榎本桶。

榎本是个只要一有空就会捧着书看的知识份子，当年跟牛男一起在养护机构长大。牛男原本认为榎本在离开养护机构之后，应该会成为书店的店员，结果没想到他在历经了几个打工的工作之后，两年前以《MYSON》一书正式出道成为推理小说家。那本书虽然牛男只看了一页，但在书店堆成一座小山的画面倒是让他留下深刻印象。在那之后，榎本就以每年都会出版两到三本书，并且还在网络上经营二手书店赚钱。半年前听说他搬进白峰市的公寓，新家所在地是当地知名的高级住宅区，所以看来应该是发展得很不错。

「学术类的书我不是很熟，不过就先查看看再说。你会把书名整理好之后再送过来吗？」

牛男透过电话描述事情原委之后，榎本以事务性的口气回应，听来似乎并没有要到牛男住处取书的意思。

别无他法的牛男只好把书从纸箱里搬出来，排列在地板上，然后用手机制作书名的名单。才刚开始牛男就发现到有些书是使用陌生的语言写成的，还有几本怎么翻找也找不到书名。整体看来几乎都是学术类书籍，不过倒是有不少本老旧的推理小说藏在里面。

打开第三个纸箱时，牛男在箱底发现了一封厚厚的信，拿起来感觉很重，像是把铁板都包进去了似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A4的纸张。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封面上写着「奔拇岛惨剧 锡木帖」，看来是锡木帖所写的小说。

牛男随手翻了几页，怎么看都是小说情节。

来自日本的民俗学者宝田踏悟朗亲身到位于波纳佩岛西南方七百公里的奔拇岛造访，并且与岛上的原住民一起生活。奔拇族是崇尚和平、互相友爱的民族，在过往两千四百年的历史之中，从不曾发生过什么争端。然而，就在踏悟朗登岛隔天，过往的平和宛如瞬间溃堤，一起骇人的杀人事件发生了。一个怪人脸上戴着象征恶魔的「萨比面具」，以秋风扫落叶的态势在岛上展开疯狂杀戮，让奔拇族几乎陷入灭亡的危机。究竟奔拇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受到接连不断的杀人事件所吸引，再加上文中处处闪现人类文化的知识底蕴，让牛男捧着「奔拇岛惨剧」直看，连饭都忘了吃。

牛男以前从来不曾听说过锡木帖是个作家，可能是因为太喜欢推理小说了，所以最终自己也跳下来尝试撰写吧。倘若这真是一本出自素人之手的小说，那么可以让几乎不看书的牛男看到废寝忘食，应该可以算是相当成功了。

牛男压抑着兴奋的情绪，拨了电话给榎本。

「我挖到宝了，是一本还没发表过的推理小说，内容真是精采绝伦啊！」

「你居然看书了？真难得啊。」

榎本完全搞错了重点。

「把小说版权卖给你的话，可以卖多少？」

「作者是哪位？」

「我的父亲。」

透过话筒可以听见榎本的叹息声。

「你别说了，我为什么非得买素人的小说作品不可呢。」

「真的很好看，如果你觉得我骗你的话，那你自己拿去看看啊。」

「等等，我想你是误会了。」榎本的语气变得强硬，就像是在教训小孩子。「我经营的是二手书店，没有印制成书的话我没有办法买啊。」

「这么珍贵的宝物，难道要放着不管吗？」

「既然你觉得那么好，就送去正规的出版社试看看，或许真的能出版呢。」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啊。牛男将喝完的啤酒空瓶丢进垃圾桶。

「好！我要用一百万的价格卖给出版社！」

「你想得太美了。虽然就遗产分配协议而言，你是这些东西的继承人，但说到底那都是属于你父亲的资料。即使你主张小说的著作权属于你，恐怕其他的家族成员也不可能同意的。到时候真的卖出去了，哪怕只是几毛钱，人家把你告上法院，你可能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啊！牛男觉得法律的规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

结束通话后，牛男再次翻开那一叠A4文稿。可怕的连续杀人事件，最后的结局相当震撼，他不禁觉得这样的小说绝对不能被掩没。

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心想，如果锡木帖的小说没办法公开发表的话，那么干脆当作这是自己写的不就得了？在送来的时候，这叠纸是压在纸箱最底层的，所以其他家族成员应该都还没看过。这种连垃圾都不如的人生，全都是拜锡木帖的性欲所赐，所以盗名发表应该不至于受到什么惩罚吧。

隔天，牛男到住处不远的二手商店办公室将写着「奔拇岛惨剧 大亦牛汁」的档案列印出来，当作书稿的封面，牛汁就是他根据本名所取的笔名。

根据榎本的说法，贺茂川书店这间出版社愿意接受无名的新人作家投稿，所以他换好封面之后，就在信封上写下贺茂川书店的住址，最后将整份书稿放进邮筒。

过了一个月，就在牛男终于把房间里的纸箱都清干净了之后，他的手机响了。

「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奔拇岛惨剧』的书稿，您有寄给其他出版社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好像挺能干的。

「没有。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请务必在我们家出版！」

男人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半年后，《奔拇岛惨剧》成为人气畅销书，销售突破三十万本-

2 -

摩诃大学的校园里，有好几栋像摩天楼般的高楼并列在一起。

大学校园果然弥漫着金钱的味道。穿戴整齐的几个男学生坐在长椅上互相谈笑，可惜都没看到女大生。

正当牛男在看一张选美比赛的海报时，耳边传来男性警卫的声音。

「两位请往这里走。」

他跟茂木被带到一间看起来像彩券行的小包厢里。

「我们跟文化人类学系的秋山老师有约。」

茂木用他惯常的语气说道。警卫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下方抽出一个文件夹，结果堆在上面的纸张及资料瞬间崩塌，还因此压住了一个女孩人偶。

「你看，人偶被压住了，看来今天的运气很背，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大亦先生，你先安静一下。」

茂木一脸冷酷地说。警卫打开手中的资料夹，朝茂木递过去。资料上可以看到姓名与住址等等的资料栏位，像是花名册一样给访客填写。

牛男百无聊赖地看着茂木登记资料的时候，正好与被压在文件夹下面的人偶对到了眼。这个穿着连身裙的女孩人偶，仿佛来自仙境的爱丽丝，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嗑了迷幻药似的。人偶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摩诃大学吉祥物——摩诃不思议少女」。不知为何，牛男起了恻隐之心，出手将人偶从资料夹中拉出来，并放在桌子上。

「方便惠赐一张名片吗？」

写完住址之后，男性警卫用制式的口吻询问。茂木立刻拿出一张名片来。

「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

牛男也将手探进夹克口袋，摸出洗衣时忘记拿出来的名片，已经黏成一团了。这是《奔拇岛惨剧》出版之后，为了去各大书店拜访才制作的名片。

就在牛男忙着拨开黏在一起的名片时，突然一阵强风来袭，几张名片被风吹起，往校园各处飞去。

「哎呀，糟糕了。喂喂，茂木，看来我们只能打道回府了。」

「同行的人不用给名片没关系。文化人类学系在P栋。」

男性警卫一脸傻眼地说。

P栋位于校园的深处，像是是在大楼的阴影处。

「大亦先生，你很适合染金发耶。」

两人在校园走着，茂木来了句赞美，很明显就是在讨好。

牛男是在昨天深夜自己用了染发剂把头发染金的，因为他认为大学校园应该会有很多穿着打扮都非常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如果自己没有稍微染一下头发的话，可能会招来侧目。不过，实际走进校园之后，牛男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即使再怎么不修边幅、蓬头垢面，有钱人身上还是会飘出富有的味道。

「我的头皮好痛，可能是脑出血了，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

「你想太多了啦。赶快走吧。」

茂木打开铝制的大门，先一步走下楼梯；牛男一脸不耐烦地从后面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门上挂着写有「秋山研究室」几个大字的金属牌，同时也贴着摩诃不思议少女的贴纸。少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感觉像是在开运商品的广告上会看到的那种笑脸，看来这个摩诃不思议少女早已忘记刚刚牛男的好心帮忙。

房间里的光线从门上的玻璃透出来，茂木举手敲门，大约十秒钟左右门就开了，应门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性。

「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这位是小说家大亦牛汁先生。」

「我们正在等两位，请进。」

年轻女性将两人带到接待室，里头有两张相望的沙发，周遭则围绕着钢制置物架，各式各样的面具及人偶排列在置物架上，应该是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跟锡木帖的纸箱一样，散发着类似的臭味。

等了五分钟左右，门打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现身，看起来应该是超过八十岁了。老人的手脚都像木棒一样细，脸上则覆盖着许多深深的皱纹。不过，他的脚步非常稳健，而且凹陷的眼窝之中投射出锐利的眼神。

「初次见面，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

茂木像是把礼仪老师的招牌表情复制贴上一般，而牛男也慌忙地低头致意。

「我是秋山雨。理应由我前往拜访，却让两位跑了一趟，真不好意思。」

老当益壮的秋山在沙发上坐下。

「好厉害的收藏品，全都是老师搜集的吗？」

茂木边看着架上的东西边说。这个男人的特殊技能就是可以像这样流畅且自然地说出不经装饰的肺腑之言。

「都是我的。你应该知道那个是什么吧？」

秋山指着左手边架上的一个面具，并看着牛男发问。

那是一张有点婴儿肥的面具，应该是在凝固的泥土上涂抹了淡茶色的颜料；跟其他面具比起来，这个算是非常细腻地重现了真实人脸，不过，眼睛的数量却异常地多，鼻子上方的区域布满了大量的眼球。

「……这是，萨比人偶吗？」

「没错。这是奔拇族在任命领袖的仪式上所使用的道具，名为恶魔面具。成年男子戴上这个面具之后，像野兽一样倒立着，并穿上蓑衣，就可以成为诅咒这座岛的邪灵附身的对象。在你的小说里，邪灵是附到了杀人犯身上了对吧。这个你应该也认得吧？」

秋山指向下一层，那是一尊全长二十公分左右的泥制人偶，就立在隔板上。泥偶上没有涂抹任何颜料，黑色的黏土裸露在外，身形看起来比七福神中的布袋神还要臃肿，五官则是五个空空如也的洞，应该是用竹签戳出来的。

「这也是萨比人偶吧。」

「没错。在刚刚提到的仪式之中，这尊人偶被用来当作是巫师召唤邪灵的祭品，在你的小说之中，杀人的现场就摆着一尊对吧。看你的作品真的带给我很多乐趣呢。」

秋山从公事包里拿出《奔拇岛惨剧》，看来似乎对于这部作品还是有些想厘清的地方。

「老师，今天您找我们来，究竟想聊什么呢？」

茂木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笑着对秋山说。

「我有问题想问大亦。你，到底是谁？」

秋山的视线笔直射向牛男。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作家。」

「我换个方式问。我在过去的五十五年之间，不停研究奔拇族的风俗、传统以及思想。对于奔拇族，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单纯只是看了资料之后把这本书写出来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答案。当然牛男压根就没看过什么资料，但要是不这么说的话，就前言对不上后语了。

秋山维持着一贯的表情，从公事包里再拿出一份相当厚的资料，从掀起来的页面之中可以看到满满都是米粒大小的英文字。

「这是密克罗尼西亚的调查团在上个月所发表的调查报告，你应该有看过吧？」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英文。」

秋山眉头皱了一下。

「去年十月，新加坡有一位姓李的研究人员前往奔拇岛查访，结果碰到了惊人的事件。原本应该有两百人以上的奔拇族，没想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四十五个女人以及七个男人，而且存留下来的男人要不就是年近七十的长老，要不就是未免十岁的小孩，可以说奔拇族的存续问题已经相当严重。更有甚者，存留下来的女人几乎都呈现出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连用语言进行交谈也做不到。」

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牛男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秋山所说的内容。他的书是在去年九月公开发行的，结果一个月后奔拇族就发生了如此异常的状况，这真的是头一次听说。

「看来，你的书对奔拇族的命运做出了预言，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这是碰巧的，我只是一个作家，而且压根就没见过任何一位奔拇族人。」

其实牛男连作家都称不上，不过即使把话挑明了讲，也只是徒然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

「姓李的研究人员为什么会去奔拇岛上查访呢？」

茂木探出身发问。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能博得秋山的好感，搞不好日后可以请他来写书。

「奔姆族人称自己的族长为达达，去年是三年一次的达达遴选仪式。李在很久以前就跟奔姆族来往密切，所以他去岛上是为了谒见新任的族长。」

「奔姆族人是突然间消失的吗？」

「并不是。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的调查团挖开了奔姆族的墓区，结果发现大量刚被埋入的遗体。他们因故失去了生命，但截至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原因为何。」

「会不会是内战？」

「不，奔姆族人天性和谐且互相友爱，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观念里，个人与群体没有明确界线，所以并不会有以暴力方式解决组织内部纷争的想法。即使回顾奔姆族两千四百年的历史，也从不曾发生过族人之间因为暴力而导致伤亡的案例。」

「那么会不会是爆发男性容易感染的传染病呢？」

「根据调查团的报告，遗体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高致死率的病原体，虽然无法完全撇除未知传染病疯狂肆虐的情况，不过目前来说这样的想法仍偏向于假设的范畴。不过，在我看到遗体照片的时候，上面有个东西特别让我感到在意。」

秋山从资料夹中拿出十张左右的照片，可以看到地上有人类的骸骨，就混杂在枯叶及蚯蚓的尸体之中。骸骨的姿势是下颚内缩、双手搭在胸前，看来似乎是在向天祈祷。上下颚之间则嵌进了木桩。

「这个木桩是？」

「这是用来固定遗体的木桩，施行土葬时，奔姆族会在遗体的头部打入木桩，为了防止死者被萨比带走。这倒不是问题所在，真正有问题的是骨头。」

秋山指着遗骨的肩膀部位。

「……没有手臂耶。」

茂木细声呢喃，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看来，的确每具遗体都少了手臂及腿部的骨头。

「还有些骨头上留有动物的齿痕。」

「意思是，奔拇岛上的动物袭击了人类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根据李的说法，在他十月抵达岛上的时候，只有一位受了重伤的年轻人存活下来。在年轻人的腹部也有一道撕裂伤，看起来是被三指利爪给抓伤的。」

「那位研究人员有问年轻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问了，不过跟其他的幸存者一样，年轻人也处于无法正常沟通的状态，只会一昧地重复着一句话……」秋山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晃动。「给我水……这样。」

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在调查团抵达的时候，似乎已经下葬了。他们的调查结论也是倾向于野生动物所造成的集体死亡。毕竟奔拇岛上有肉食性的野狗及鳄鱼，海里也有鲨鱼。达达遴选仪式举办之前，男人们大多都会为了展现自己的勇气而做出违反常理的狩猎行为，对遴选过度重视，使得男人们跨越了应该谨守的分际……这个说法目前来说是相当具说服力的。男人之中只有老人及小孩存活下来，就是因为他们并非达达遴选仪式的候选人，这么一来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岛民从两千四百年前就与岛上的动物和平共处，大自然也教会了他们守护家园的智慧，所以我实在很难想像单纯的达达遴选会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没有资格妄言，不过倒是有想到一个可能性，我在想会不会是外来的凶猛野兽被带进了奔拇岛。」

秋山说到这边就停了下来，感觉似乎是在等待牛男的回应。

原来如此，牛男可以了解秋山对自己的怀疑，但他压根就不曾踏出日本国门，对于把一只凶猛的野兽放到远方的岛上，导致大部分岛民都被杀害的败德行为，也完全没有兴趣。

牛男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茂木的侧脸，却发现茂木正一脸严肃地看着照片，而且还不停地点头。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那个，我反倒有个问题想要请教，秋山先生认为——」

「在《奔拇岛惨剧》一书中，有提到奔拇岛的领袖可以跟所有住在岛上的女性保有性关系，如果犯人的动机跟这个特殊文化有关的话，似乎也能说得过去。」秋山粗鲁地把书卷起来。「这个描述是正确的，对奔拇族来说，男女婚前的往来是一大禁忌，然而负责驱赶邪灵的达达是唯一的例外。奔拇语的达达意思是父亲，不受禁忌限制的状况，事实上也间接强化了领袖的权威。

不过，基于保护文化的立场，相关的研究学者们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个禁忌。至少就我所知，以日文写成的论文之中，从没有任何一份提到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奔拇族的习俗呢？真的不是因为曾经去过奔拇岛吗？」

「我是搜集了资料之后，看了英文写成的论文报告。」

「记得你刚刚才说你看不懂英文啊……」

秋山用手指弹了弹调查报告。完蛋了。再这样下去，会被当成害奔拇族灭族的犯人。牛男死命地绞尽脑汁。

「我知道了，那我就说实话吧。关于奔拇族的习俗，我是从我的父亲那里听来的。」

「你的父亲是？」

「文化人类学者锡木帖。」

牛男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脸部神经上，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反正锡木帖都已经死了，无论说什么应该都不会被拆穿。

「原来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啊。锡木的确是一个不遵守规矩，喔不，应该说是一个不会被禁忌所束缚的男人。就像达达一样。」

秋山说话的速度提升不少，瞳孔也放大了。

「你认识我的父亲？」

「锡木是我的学生，不过最后我们可以说是不欢而散的。我跟锡木就像是在天秤的两端，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们两个人有太多相似的点了。」

秋山的话语里满是旧日回忆。

「你的意思是？」

「锡木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那个男人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更何况他是非常热爱奔拇族的。很抱歉刚刚假装怀疑你，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秋山收了收散在桌上的资料，并放进公事包内。

「请稍等一下。我觉得刚刚聊到的事情应该要让更多人知道才对，您愿意撰写成书然后由我们贺茂川书店来负责出版吗？」

茂木的发言完全没有顾及他人感受。

原本以为秋山应该会被惹怒吧，没想到他却一脸畏缩地望向茂木。

「不好意思我太忙了，没办法满足你的期待，不过说实在的，你们其实已经拿到我写的原稿了。」

「……什么？」

「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今天就先这样吧，谢谢你们了。」

秋山自顾自地说完之后，便拎着公事包离开了接待室-

3 -

工作到一个段落，想在办公室抽根烟喘口气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了。

牛男心想，大概又是茂木打来催了吧。带着厌烦的情绪望向手机萤幕，却发现打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请问是大亦牛汁先生吗？」

年轻女生的声音传来。

「哪位？」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我是摩诃大学四年级的绫卷晴夏。」

牛男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完全没料想到自己会接到真正的女大生打来的电话。

「有、有什么事吗？」

「我是大亦先生的粉丝。其实我是偶然间在学校里捡到了您的名片，所以才会冒然打电话给您，不好意思。」

牛男从办公室里飞奔而出，一路跑到没有人会看到的楼梯平台。心跳好快，掌心不断渗出手汗。女大生是我的粉丝？什么意思啊！这种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吗？

「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以跟您一起吃个饭吗？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牛男差点没从楼梯上跌下来。没道理啊！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发生！恐怕是要找人信教的吧，或者是买净水器之类的推销。

「跟我吃饭？真的吗？」

「真的很唐突对吧。对不起。您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不会不会，我刚好也想要找人聊聊看完书之后的心得感想。」

宛如茂木会说的台词从牛男嘴里脱口而出。

「真的吗？非常感谢！那吃饭的餐厅以及时间我用讯息的方式传给您。」

女大生慎重地道谢之后挂上了电话。

怎么回事啊，牛男的人生真的可以这么幸运吗？

耳边还回荡着女大生的喃喃细语，牛男紧绷的表情不知不觉舒缓下来。

就这样一路到了大半夜，打完工回到住处之后，牛男还是感到止不住的兴奋。

很想找个人炫耀一下，可惜打给朋友都没有人接。第三通打给了榎本，总算打通了。

「三更半夜还在写稿吗？真是太辛苦了。住在豪宅区的感觉如何？」

牛男一边畅饮罐装啤酒一边说着。

「毕竟我跟你不一样啊，我都是靠自己写稿的。我觉得我的下一本书应该也会很精采喔。」

榎本愉快地回应。真是个率直的男人。

「喂，榎本啊，你的粉丝之中有女大生吗？」

「什么？」

「我有喔！而且还很可爱，应该啦。」

牛男把三个小时前的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地重演了一遍。一开始榎本还以「是喔」、「这样啊」之类的语肋词回应，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就突然变得像地藏菩萨一样沉默不语。

「作家这份工作真是太棒了，你也多多加油吧。」

「牛男，其实……啊，算了，还是不说比较好。」

榎本把话说得吞吞吐吐的。

「怎么啦？你想说那是拉人信教的对吗？」

「没有啦，基本上你并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对吧？」

榎本用提醒的语气发问。的确，除了对方是摩诃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之外，其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为什么，牛男想像中的晴夏，就跟「摩诃不思议小姐」一样，穿着淡蓝色的围裙。

「我非常确定她是一个大学生，其他的我并不在乎。」

「我曾经从编辑那边听到一个传言，据说，有个变态女粉丝把推理作家当作狩猎的目标。」

变态女粉丝？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你是在电影里面看到的吧。嫌犯把作家监禁起来，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作家，胁迫作家照着写出来。」

「好像有点不一样。那个人是以假装成粉丝的方式靠近推理作家们，并跟他们发生肉体关系。好像单纯只是为了跟多位作家上床，并不是仙人跳之类的设局诈骗。」

「算是有骨气的婊子就是了。」

「嗯，可能吧。你听说过真坂齐加年吗？」

「什么跟什么啦，」牛男做出弹鼻屎的动作。「那是谁？」

「那是一个作家的笔名，他的代表作《脑髓复苏》已经被翻拍成电影了。据说他就是受到狙击的目标人物之一，都已经结婚且有孩子了，却整个被搞到意乱情迷，最后与元配离婚收场。」

这样的女人还真是狠角色。牛男过去也曾遇到夸耀自己跟非常多男艺人上过床的婊子，算是同类型的吧。

「她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不过我相信我的晴夏绝对不会是婊子，她是货真价实的粉丝。」

牛男小小声地喃喃自语，并一把将手里的空瓶捏扁-

4 -

那一天，牛男没有睡好。

感觉都还没入睡呢，但天一大亮，他便赶紧去把完全不适合自己的一头金发染黑，穿上休闲裤来搭配刚买的皮鞋，并且让自己沉浸在止汗喷雾之中，看起来就像在接受烟熏一样。最后，他猛力刷着牙齿，一副非得流血才甘心的状态，刷完才终于踏出家门。

晴夏指定的碰面地点位在兄崎车站的商店街里头，距离牛男住的能见市大约二十公里左右，对晴夏的住处来说，这里也差不多是中间点。牛男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沿着高速公路往兄崎市开去。

抵达之后，牛男把中古车停在人烟罕至的巷弄中，拿起一本预先做好记号的《奔拇岛惨剧》后，便往约好的书店走去。

兄崎车站前人声鼎沸，从车站溢出来的人潮一波又一波被商店街吸进去。站在书店前，立刻闻到对面的面包店传来的阵阵香甜味。每每有年轻的女性经过，牛男的心跳就会猛然加速。

「那个……」

一个二十多岁的娇小女孩靠了过来，及肩的黑发轻轻地左右摇曳，身上穿着深棕色大衣，以及背了一个差不多覆盖了整个上半身的双肩背包。稚嫩的婴儿肥圆脸挤出了带有紧张情绪的笑容。

「您、您好。」

牛男抬起头，却发现女孩打招呼的对象是站在一旁的金发眼镜男。什么嘛，以为在拍美国的校园喜剧吗？

有点难为情的牛男，赶紧转头往书店里面看，结果发现收银机前的桌面摆了成堆的《奔拇岛惨剧》。出版迄今已经过了大半年，依旧还是不断再刷。我可是畅销作家呢。牛男对自己喊话，心情也稍微放轻松了一些。

「不好意思，请问是大亦牛汁先生吗？」

转身一看，刚刚那位女孩就站在眼前，质感非常好的香水味扑鼻而来。金发眼镜男则牵着另外一个女人往面包店走去了。

「你好，我是大亦。」

牛男生硬地回应，并且吞了一大口口水。

牛男与晴夏一起走进车站前的义大利餐厅。之所以会知道这是一间提供义大利料理的餐厅，主要是因为昏暗的店内到处都垂挂着极具代表性的国旗。

即使盯着菜单看，牛男还是看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最后，晴夏点了「金目鲷鱼排佐奶油白酱」，牛男点的则是「咖喱」。真想海扁那个只会到便宜的居酒屋吃蛙类及小龙虾的自己啊。

「这是今天要送给您的小礼物。我是透过大亦老师的作品给我的感觉去做挑选的。」

晴夏打开双肩包，拿出一个绑着缎带的盒子。看起来很像是戏剧中常出现的婚戒盒。

「谢、谢谢你。」

解下缎带、打开盒子，里头装的是一支手表。没有数字、没有图像，表面上也没有任何保护遮盖。不过倒是有表示时间的刻度，以及短针。感觉上这支表跟小孩子做出来的玩具表没什么两样，但因为她身上穿的衣服相当低调奢华，颇具有钱人的派头，所以牛男推估这支表应该也是高档货。

「那个，请您看看表面。」

在晴夏的催促下，牛男将目光转回表面，发现上面刻有DEAR OMATA UJU(亲爱的大亦牛汁)字样。这么简单的英文，牛男还是能看懂的。

「老师，您该不会是左撇子吧？」

晴夏说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不管惯用手是哪只，手表的功能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啊。

「我是右撇子，怎么了吗？」

「那就没问题了。不好意思。」

晴夏深深鞠了个躬，头顶的发旋看起来好可爱。

「我会好好收着的。」

牛男简短回应，接着便把手表收入盒内。为了不让晴夏看见，他还偷偷地在膝盖上将缎带绑回去。牛男很不会绑蝴蝶结，绑十次大概只会成功一次而已，这次也是一样，绑好之后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蝴蝶，反而比较像断了翅的蜻蜓。他将蜻蜓缎带的尾端捏成一个皱皱的小球，然后塞进盒子里头。

「口渴了，想喝点啤酒。」

牛男看着酒类的菜单喃喃抱怨着，与此同时服务生才终于把料理端了上来。

晴夏开始说起看完《奔拇岛惨剧》的感想，语气中仍带有一丝紧张。她说，《奔拇岛惨剧》巧妙地将特殊风俗及悬疑情节结合在一起，就整个推理小说的范畴而言，说得上是非常创新的作品。牛男听不太懂晴夏的意思，但感觉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奔拇岛惨剧》。实在无法想像她会是密谋要找人上床的婊子。

「推理小说到底哪里好看呢？」

牛男话一说出口就感到后悔了。感觉就像是一个职棒选手问了小朋友：「棒球哪里好玩呢？」想来晴夏一定会满脸诧异吧，然而没想到她竟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喜欢的是推理小说的结构，因为会有很多线索，而且一定会在合理的范围内将事件解决，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编出来的。」

「我的研究内容属于很难找到答案的类型，即使到了未来也可能都还是找不到。当然，为了找出最后的结果，除了继续研究之外别无他法，但我还是偶尔会感到不安。每当我感到焦虑不安的时候，就会去看看推理小说，这么一来我的脑袋就会变得清晰许多，心情也能够稳定下来。」

晴夏斟酌字句、慢慢回应。看来她喜欢看推理小说的理由是真的挺高尚的。

「你说的研究是什么？」

「意识。我读的是心理学系，主要以意识为研究项目。」

「一……是……」

牛男只能像鹦鹉一样学舌，因为就连观察牵牛花都做不好的他，根本想像不到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研究主题。

「读国中的时候，我的母亲在长年脑中风的折磨下去世了。在去世之前，她有一年左右呈现植物人的状态，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完全没办法说话。我问医生以及学校的老师说，母亲当时还有意识吗？他们都回答不知道。所以我才会在上大学时试着研究看看。」

突然之间，锡木帖的脸浮上牛男的脑海。那个男人晚年应该也是因为脑血管梗塞而失去了意识。

「呈现植物人的状态，不就等于失去意识了吗？」

「正确的说法是大脑大部分的功能受到了损害。前额叶在大脑中占了一大半，是负责思考及控制情感的部位，也就是这边……」晴夏用手指在自己的额头前方转了转。「其他还有位在后半部的枕叶，负责的是处理视觉资讯；左右两旁负责处理听觉资讯的是颞叶；位在头顶的地方，负责统合视觉、触觉等各项情报的部分则是顶叶。这些大脑部位如果都坏死了，那么理所当然人就应该没有意识了，不过却也有些实验带来了不同的结果。」

「意思是，即使成了植物人，也还是能够思考？」

「是的。有个实验是对着植物人患者喊『正在打网球』、『正在家里走来走去』等等会让人产生画面的话语，结果显示患者的大脑受到刺激的部位跟健康的正常人一样。因此可以断定患者具有意识，能够理解话语的含意。」

牛男不禁感到背脊发凉。明明看起来已经没有思考能力的人，事实上却还是可能有意识存在。

「那么，你的母亲也是一直处于有意识的状态吗？」

「不，那个实验应该是特殊案例吧。我认为如果没有解开意识的由来之谜，那么就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办法得到解答的。」

「不是从这里产生的吗？」

牛男指着晴夏的额头。

「不晓得。神经元的讯息传导单纯只是一种物理现象，但为什么可以借此产生意识呢？目前并没有具体的机制可以解释这个现象。甚至也有人认为意识其实并不存在，一切都只是我们人类自己的错觉而已。」

「意识不存在？不对吧，应该有啊。你看……」

牛男用手拿起杯子，杯里装着看起来就像腐烂的葡萄一样的液体，他仰头一饮而尽，晴夏见状笑到眼睛都眯了起来。

「对啊。不过也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实验人员让受测者随机动动手指，并观察及记录前后的大脑变化。受测者决定要动动手指的时间点为一，大脑发出信号的时间点为二，手指实际动了起来的时间点为三。你认为这三个时间点的先后顺序会如何排列呢？」

「应该是一、 二、 三吧。」

「一般来说都会这样想。不过根据实验的纪录，时间点的排序是二、 一、 三。」

怎么会？意思是决定要让手指头动起来的时候，大脑早就已经发出讯号了？

「等于在人做出决定之前，大脑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没错。大亦先生在决定要喝酒之前，大脑就已经做好了喝酒的准备。就实验的结果深入思考一下就能了解到，意识其实只是为我们的种种行动赋予了意义而已，也就是说自由意识并不存在。」

「真的假的啦。」牛男觉得自己像是被诈骗集团骗倒了一样。「那，打工结束前的现金点算，如果怎么算都无法合帐的话，问题也不是出在我，而是出在大脑啰？」

「有可能喔。我还听说过另一件事，曾经有个工程师在电脑上做出了一个小孩的身体，并且将类似人类脊椎处理讯息的回路程式装了上去，没想到那个小孩居然可以像人类一样做出爬行动作。」

「爬行？就像这样吗？」

牛男双手前后摆动。

「对啊。原本的程式里当然不可能把宝宝爬行写进去，所以表示身体及环境等因素都确定了之后，动物的行动就会自动产生。那么很有可能意识真的只是为我们的行动做出事后的确认而已。」

「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了解事情的真相而已。」

晴夏低下了头。牛男对于自己语带责难感到有些后悔，看来晴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出什么样的答案。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因为我的父亲也是死于脑中风。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但大脑一旦受到损伤，应该就无法恢复了对吗？」

「可以这么说。正确的说法是，大脑的神经细胞目前有些研究单位是可以做出来的，但由于大脑受损的细胞没有办法移走，所以那些已经受损的部位所负责的机能就无法恢复了。」

「不像身体受伤了之后会结成硬硬的痂对吧？」

「大脑再生的研究如果继续进行下去的话，还是有可能可以找出新的治疗方法。」

晴夏望向窗外的人潮说着。街上到处都是相貌堂堂的人，但那一颗颗的脑袋里，装的都是同样的大脑。从这个角度来看，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晴夏感叹现在的大学生阅读量低得可怜，牛男则抱怨着文化人类学者一直在《奔拇岛惨剧》这本书里挑毛病。

直到店家打烊之前，两人一起走出店外，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两人碰面的书店也已经拉下了铁门。巷弄角落倒是有一对超过五十岁的男女抱在一起。

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红绿灯号的时候，晴夏突然间牵起了牛男的手。

「大亦先生，要跟我一起待到早上吗？」

晴夏的手非常冰冷。

「这是你的想法吗？还是大脑擅自做出的决定？」

绿灯了。

「是我的想法。」

晴夏的脸一直望向马路的另一边-

5 -

牛男从兄崎车站前的商店街往住宅区的方向开，前后绕了有三十分钟。

最后落脚的「兄崎宾馆」是在导航上找到的，房间内的床铺及家具，全都像是从废墟捡回来的老旧废物，墙壁上则到处都有茶褐色的污渍，而且空气中还飘散着空气芳香剂以及发霉的混合气味，形成让人倒退三尺的臭味。

「这间真的是不及格。」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晴夏从浴室走出来，随手将灯关掉。

脱下晴夏的洋装，牛男如饥似渴地抚摸着滑嫩的肌肤。晴夏的身体非常冰冷，感觉就好像是抱了个充气娃娃一样，而且跟她做爱的感觉实在比不上应召女郎。不过，稚嫩的脸庞及身体，带来侵犯少女的罪恶感。牛男发现这间宾馆提供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保险套，他戴上之后在晴夏体内射精了。

沉浸在幸福滋味里的牛男，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因为突然想抽烟，所以便从脱在一旁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来，并用微湿的手点着打火机。

「呼，头都晕了。」

晴夏用手盖住了脸。

镜子里出现牛男的脸，他想起自己特地去把一头金发染黑，不由得感到有些害羞。

「……」

突然间，有个疑惑冒了出来。

在书店前等待会合的时候，晴夏曾当着牛男的面跟那个金发眼镜男打招呼。

会认错初次见面的对象，其实无可厚非，但当时牛男手里拿着相认的信物，也就是一本《奔拇岛惨剧》。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晴夏还会认为一旁的男子是牛男呢？

晴夏说自己是偶然在校园捡到了名片，所以才给牛男打了电话。这分明是在说谎。晴夏一定在更早之前就见过牛男了，那时候，他还是一头金发。

牛男是在见秋山教授的前一天晚上去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在那之后，牛男就不曾再去过摩诃大学附近，所以晴夏要见到顶着金发的牛男，唯有应邀前去拜访秋山教授那时候。

那么，晴夏是在校园的什么地方见到牛男的呢？应该是在警卫向牛男要名片的时候吧？不过，当时周围的学生都是男的。

如此一来，只剩下一个可能性。当时有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性，领着牛男两人进到接待室，那应该就是晴夏。

牛男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明明已经见过面，为什么晴夏要特地装作不认识？实情到底是什么？

——假装成粉丝的方式靠近推理作家们，并跟他们发生肉体关系。

榎本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牛男松开打火机，房间再次笼罩在黑暗之中。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吧？」

一片安静，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我知道有婊子会随机找推理作家上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毛巾摩擦的声音持续着，同时也听得到晴夏叹了一口气。

「别再装了，你是秋山教授的肋理吧？」

「不是，我才不是肋理。」发丝摇晃的声音伴随着。「那是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牛男反问。

「对啊，我的本名是秋山晴夏。老师，您相信我吧，虽然我真的跟不少作家上过床，但大亦老师是最特别的一个。」

晴夏用冰冷的手指碰了碰牛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吵死了，少在那边自己骗自己了。」

牛男狠狠地推了晴夏的肩膀。

令人胆寒的声音从床的另一头传来，听起来是啤酒杯摔破了。床铺剧烈上下摇动。

紧接着是维持了五到十秒的沉默。

「……你，没事吧？」

牛男下了床，按下门旁的电灯开关。

昏暗的灯光，映照在仰躺着的晴夏身上。

墙壁上的镜子破了，碎片在地板上四处散落，其中一个宛如冰柱的碎片，深深插进了晴夏的脖子，感觉就快把晴夏的头砍下来。

牛男的背脊冷汗直流，全身麻痹无法动弹。

「喂，说话啊！」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

「你说话啊！」

「……唔？」

晴夏眼睛微睁，呢喃了一声。接着，她撑起上半身，用手拨掉黏在头发上的小碎片。牛男非常担心，不知道她的头会不会掉下来。

「破掉了，应该得要赔偿吧。」

晴夏看着红色的镜子框架说道。残留在框架上的碎片，映照出好几双晴夏的眼睛。

「喂，要不要叫救护车？」

「救护车？为什么？」

晴夏淡淡地笑了，并缓缓地站了起来。镜子碎片依旧插在脖子上，从伤口汩汩涌出的液体，就像黏稠的脓一样，从锁骨慢慢往胸口流动。

「那个，我们再做一次嘛。」

晴夏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浴巾上。牛男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传到了耳边，但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她可以好像完全没事一般。

「你，不会痛吗？」

「哪里？我没事啊。」

晴夏歪着头回应。仔细一看，她的屁股上也插着碎片。难不成是因为脖子上的碎片切断了神经，所以让她失去了痛觉吗？只要照一下镜子，她一定就能发现自己身上的诡异状态，可惜的是镜子已经彻底破碎、散落一地。

话说回来，在「大醉一场」喝酒的时候，牛男曾看见过肚破肠流的蟾蜍伸出舌头捕捉苍蝇来吃。所以，对于自己已经濒临死亡的事实，动物说不定并不会察觉。

为了不让晴夏发现异状，牛男用床单擦了擦掌心的手汗。

「跟我碰面的事情，你还有跟其他人说过吗？」

「怎么可能说出去啊。为什么这么问？」

晴夏用力地眨了眨眼，看来应该不像在说谎，所以就算她死了，警察应该也不太可能会怀疑到牛男身上。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牛男从干涸的喉咙挤出话来，接着背向晴夏，捡起脱在地上的衣服并一一穿上。

「唔，你要回去了呀？再做一次就好了嘛。」

晴夏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双手，牛男往晴夏的胸口一推，使得她倒在床上，脖子扭曲变形，浓浓的液体喷出。牛男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

看着晴夏的身体，牛男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她的下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既像孕妇，也像中年大叔的啤酒肚。稍早见面的时候，她的身形就是这样的吗？

「这么想看吗？」

晴夏张开双腿，似乎是对牛男的反应有所误会。

「如果你在那个世界见到母亲，记得叫她告诉你她当时还有没有意识。」

牛男把钥匙留在房间，就这么离开了。

搭着电梯来到一楼，紧接着狂奔离开柜台大厅。反正房钱已经付过了，也没有用到其他东西，所以应该没有另外再结帐的必要。

在宾馆门口，意外跟一个刚从箱型车走下来的妓女照了个面，牛男低下头快速从旁通过，紧接着钻进自己的车子里，插进钥匙、踩下油门。

住宅区已经一片漆黑了，在万籁俱寂之中，昏暗的灯光从公寓大楼的窗户投射出来。驶出停车场、转进大马路，牛男已经开上了两线道的公路。

在路上奔驰的时候，不安的因素一直不断冒出来。房门的把手，以及灯光的开关，全都留有牛男的指纹，而且装满精液的保险套，也丢在垃圾桶里，只要有一个线索让警方怀疑到牛男，那他就在劫难逃了。

况且，晴夏也有可能会报警。虽然她的脖子都快被切断了，应该活不了太久，但还是有可能在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有机会让她对救护队员供出牛男的名字。

牛男的脑海中浮现出周刊杂志上斗大标题写着「女大生惨遭推理作家杀害」的画面。

猛然间，牛男抬头看到交通号志是红灯，赶紧在停止线前踩下煞车。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子睁大眼睛盯着车里的牛男看，刚刚差点就要撞到了，真惊险。

双手松开方向盘，牛男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反正人都是会死的，只是晴夏的运气比较差而已。况且提出邀约的是她，没道理由牛男来扛责任。总之，多想无益。

在公路上开了五分钟左右，就看到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开上去就能离开兄崎市了，牛男踩下油门。

来到收费站的小亭子边，有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在里面打盹。应该是因为会在深夜开上高速公路的人实在不多吧。牛男先是一阵驼背弯腰，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脸被对方看到，然后才敲了敲收费亭的窗户。

「大哥，我要去能见……」

中年男子抬起了头。

牛男把手伸进库子口袋，打算拿出钱包，结果一瞬间感到气血凝结。

钱包不在口袋里。往座位底下望去，也只看到沾满泥巴的脚踏垫而已。看来应该是掉在宾馆的地板上了吧。

钱包里有身份证，完蛋了。

「一千四百圆，有听到吗？」

男子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牛男。

「我忘记带钱包了。」

缩着肩膀说完这句话之后，牛男倒车离开收费亭，并且重新返回刚刚的来时路，朝着「兄崎宾馆」前进。此时的他突然觉得，并排而立的高楼大厦，仿佛都在嘲笑他。

抵达之后，牛男把车停在距离宾馆门口十公尺左右的路边，接着小跑步走进玄关，安安静静地通过柜台大厅，搭电梯来到三楼，往三○九号房走去。

在走廊转弯后，迎面碰上一个年轻男子。那是一个脸色很差的胖子，耳朵及鼻子上插了很多金属的身体穿环饰品，看起来就像个针包一样。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围裙，还推着一台推车，上头放满了水桶、拖把之类的工具。

「啊，不好意思。」

男子低下头，看来好像正打算把钥匙插进客房的门把上。应该是清洁人员吧。

「等一下，我是这个房间的客人。」

「咦？这间的客人已经退房了喔。」清洁人员拿起悬挂在推车上的资料夹，翻看着纸面资料。「您会不会找错间了呢？」

「错过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了，还是住到明天早上吧。」

「需要跟柜台再确认一次吗？」

「凭什么啊，住宿费都付清了耶。」

牛男低声抱怨，清洁队员听到之后便低下头致意，说了句「不好意思」，并且将钥匙交到牛男手中。看来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胖子。

等到清洁队员消失在走廊的转弯处之后，牛男才用钥匙把房门打开。

在暖气的作用下，房间相当干燥，空气中弥漫着芳香剂及霉味混杂的味道。牛男伸手打开门旁的电灯开关。

房间里空无一人，原本倒在床上的晴夏已经不见了，洋装、内衣什么的，也都消失了，地板上散落着镜子的碎片，床单上则有一大片黄色的污渍。

晴夏到哪里去了？脖子都快被切断了，所以绝不可能独自回家。如果救护车有来过，那清洁人员应该会记得。应该是有人把晴夏的尸体带走了吧？

牛男茫然地盯着床单上的污渍看-

6 -

一回神，已经过了七天。

终于掳获女大生粉丝的喜悦，俨然已经变成了深不知底的不安与懊悔。一点也不想去打工，更没有花钱叫应召女郎的兴致，牛男这阵子就在自己家以及「大醉一场」之间往返，每天都是如此。

这一天，低低的云覆盖了整片天空。牛男已经没有钱可以去「大醉一场」喝酒了，所以把车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并在路边的水泥块上坐下来，仰头大口大口喝着啤酒。

站起身，牛男打算去买一点下酒菜，但却发现到对面大楼前挤满了人潮，而且看来都是些贫困的男人，或许是正在举办送酒的活动。

从人潮的缝隙中窥看大楼，发现墙上贴了一张粉红色的海报，看来好像是地下的楼层有个小剧场，这些男人正在等待节目开场。是偶像明星要来表演吧？

海报上写的是「埃及吸血虫剧团超强企划　昆虫人的人脸串烧秀」，主题文字的下方是一个脸上涂了黑色颜料的女生，正露出呆滞的笑容。她的脸颊上插了一支串烧烧烤的细长竹签。真是个大打黑色幽默的表演啊。

该不会，晴夏也是因为受过了特殊训练，所以即使脖子被刺伤了也浑然不觉吧？如此夸张的想法闪过牛男脑海。

带着颓丧的心情走回停车场，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

难道是晴夏打来的？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

「大亦老师，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装腔作势的男人声音打破了牛男的期待，脑中的画面瞬间由茂木神气活现的表情取代。

「喂，茂木，我不想当作家了，也帮我跟总编辑说一声吧。」

「我看你是喝到烂醉了吧。不管你怎么生气怒吼，截稿日都不会延长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跟你说，我真的不行了，礼拜六那天——」

话语无以为继，变成干咳的声音。

我很有可能因为失手刺伤一个女大生的脖子，导致她不幸身亡——这话听起来更像喝醉之后的胡言乱语。况且最后的结果是「女大生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而这一切全都是你害的！」

「好吧，那就请你真的确定不继续写作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得跟你追讨十五万圆左右的餐饮代垫费用。不过，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更紧急、更重要，说出来你一定会吓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茂木的声音突然变小，好像是在屋外吧，背景有许多杂音传来。

「什么事？昆虫人对我们发动攻击了吗？」

「我陪公司的签约作家来到白峰市，结果在回程的路上被一件车祸事故吸引了，所以没有直接回家。」

白峰市，印象中听过这么一个地名。

「据说是一辆大卡车在行经住宅区的时候突然暴冲，因而将人辗毙了。警察、救护人员，以及前来采访的记者，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推理小说的编辑不就是很容易会因为这类的事件而兴奋起来吗？总之我就挤到现场看了看，结果就发现了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位老人。」

「是我妈吗？」

「是秋山雨教授。」

牛男的脑海里立即浮现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开着卡车横冲直撞吗？」

「不，遭辗毙而亡的受害者，似乎是秋山教授的女儿。」

手机差点滑落，嘴里涌出苦涩的味道。

秋山教授的女儿，也就是——晴夏？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秋山教授的女儿被大卡车辗死了。我听现场的几位记者说，死者被卡车拖行了有二十多公尺，肚子以下的部分全都支离破碎，感觉是回天乏术了。」

茂木的语气听来有些置身事外。

遭辗毙的就是晴夏了吧。但是，在兄崎市的宾馆身受重伤的她，怎么会出现在白峰市的街道上？令人费解。

「你有看到事故现场吗？」

「没有，现在已经用黄色警戒线挡起来了，只能远远地看着大卡车。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引擎盖明明已经撞得一团糟，但却没有留下血迹，只有像脓一样的液体沾黏在上头。」

牛男想起宾馆房间里那条沾满黄色污渍的床单，果然是晴夏。

「还有一件让人非常惊讶的事，事故发生之后，她的哀号声回荡在四周长达五分钟左右，但她叫喊的内容却是——给我水！」

一阵寒气从背脊窜上来。

跟那个临死前的奔拇族年轻男性说了一样的台词。

可能是因为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喉咙会特别干渴吧。还是说，造成奔拇族人集体死亡的原因，如今也跑来袭击晴夏了？

「哇，那是什么！？大亦老师，现场冒出好多像蚯蚓一样的虫子，怎么会这样？这……大亦老师……」

牛男切断了电话，茫然地开着车。

小剧场的入口依旧挤满了人，牛男按了一下喇叭，让人潮把路空出来，接着猛力踩下油门。

不到五分钟，牛男回到了住处，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及想吐的感觉，缓缓把门打开，接着蹲在地板上打开电视。

转了几台之后，穿着套装的记者出现了，字幕写着「白峰市发生卡车暴冲事件，一位女性当场死亡」。画面中，住宅区拉出了黄色警戒线，可以看到线内有好几位搜查员。

「……为了逃离交往对象，秋山晴夏小姐从住处飞奔而出，结果在这个路口遭到大卡车撞击。」

记者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驾驶大卡车的嫌犯齐藤运也，在撞到秋山小姐之后大受打击，所以据说是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另外，秋山小姐的交往对象，也就是因为对秋山小姐施暴而遭到盗捕的榎本桶，也对自己所犯的罪行全部供认不讳。」

榎本？

牛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嫌犯榎本在面对警方的调查时，坦承两人因为感情问题起了争执，他还以暴力殴打了秋山小姐的脸及腹部。针对后续的事故详情，警方现正深入调查中……」

画面的右下角出现了熟悉的一张脸，榎本桶身穿学生制服，还比了个「耶」的手势。这张照片牛男他们在养护机构毕业时一起拍摄的。

那家伙也是推理作家，所以即使跟晴夏有肉体关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提醒牛男要多留意粉丝别有用心的人，也是他。

问题在于晴夏。一个礼拜前，她被牛男从床上推落，在脖子上理应留下了巨大伤口，实在无法想像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活超过一个礼拜，而且为什么最后是为了躲避榎本的暴力相向，结果被卡车撞死？

带着祈祷的心情，牛男拨了电话给榎本，没想到立刻传来一阵语音：「您所拨的号码暂停使用，请确认后再拨……」

牛男抱着满满的疑惑，无神地听着电视传来的那些令人焦虑的声响。

第一卷 招待

- 1 -

大亦牛汁老师

天城菖蒲以《水底的蜡像》一书出道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年，本次将举办二十周年纪念活动。

我之所以能够持续发表作品，就是因为同时代的推理作家们愿意笔耕不辍，二十年来一直用优异的作品在背后推着我前进。

为了向朋友们表达由衷的谢意，我规划了一场小小的感恩派对。

详细活动内容放在另外一张纸上，烦请参阅。

请务必前来参加，八月十六日，我在条岛恭候大驾。

天城菖蒲

※

站在公寓门口，牛男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邮局送来的传单散落一地，因为已经到了无法装作没看见的程度，所以牛男将众多传单收拢起来，其中包含有按摩的广告单、水管修理的广告单等等，另外有一个奶油色的高级信封混在这一堆传单里头。从邮戳来看，已经寄达一个月以上了。

撕开信封之后，看到宛如结婚喜帖的邀请函，纸质非常高级。看了两次内容之后，好不容易觉得好像终于弄懂，再看第三次却又更加糊涂了。

十年前，牛男曾出版了一本推理小说，名为《奔拇岛惨剧》，但时至今日应该没有人记得这本书了，就算是推理宅恐怕也是如此。反正这本书本来就不是牛男写的，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寄出这封邀请函的人似乎仍将牛男认定为作家。大概是因为很喜欢《奔拇岛惨剧》这本书吧。可惜的是，牛男对于天城菖蒲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从信封中拿出另外一张纸的时候，手机铃声正好响起。

「店长，时间快来不及了。」

耳边传来爱里的声音，看看手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话说回来，这支表也是九年前那个自称是粉丝的女生送的。

「店长，有听到吗？」

严肃的声音将牛男拉回到现实。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感伤里的好时机，今天同样从十一点就有预约的客人会上门。

「知道啦，再等我一下。」

牛男将邀请函收进口袋，并朝着备有等候室的那间公寓前进。

「店长，你又变胖了呢。」

爱里坐进副驾驶座后语带嫌弃地说着。

牛男的体重超过八十五公斤，外表看起来就像退休后的相扑选手一样回不去了。年过三十岁之后，收入渐渐趋于稳定，所以在饮食上也就变得更加宽裕，不再像以前不得已需要节制。

「毕竟我从事的是得要用命去拼的工作，累积了很多压力才会这样。」

牛男一边把肚子的一圈肉挤进去裤子里一边说道。

「你不就是把女孩子送到客人那边去而已吗？况且，遇到奥客也有老板会负责处理。说起来，我们才真的叫做用命去拼呢。」

爱里一边说着刺耳的言论，一边拿饼干塞满嘴巴。手腕上的手环摇摇晃晃的。

「小心一点啊，你要是太松懈的话，很快也会变成猪的。」

「我？我才不会。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爱里对着后照镜整理浏海。说起来，她算是不错的女生，长得非常可爱，简直可以媲美偶像明星，左上颚的一颗银牙，正好凸显出她的孩子气，往往能够充分诱发客人的色欲。难怪她会有那么多回头客，这半年来也都稳占客人指名次数的第一名，是公司的红牌。

「你的手环真不错，很适合你。是老客人送你的吗？」

为了调回爱里的情绪，牛男轻声细语地提问。

「这个我已经戴了差不多有十年了，面试的时候也有戴啊，店长你真的都没有再注意我耶。」

爱里把右手放在背后，好像是想把手环藏起来。

「十年前的话，应该是上小学吧。所以是初恋对象送你的？」

「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哇，是喔！比我想的还要大耶。」

牛男赶紧闭上了嘴巴。原本想让气氛缓和一些，没想到反而自掘坟墓了。如果爱里因此不想接客的话，那牛男一定会被老板玉岛杀了的。

「二十六岁很好啊，集可爱与性感于一身。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来接客的？」

「进到公司之后才开始做的。」

「那算挺晚开始的耶，你为什么会想来我们公司啊？」

「你确定现在要问？」

爱里的表情看来是发自内心感到厌烦。

「奇怪耶，你是不是把你的体贴放在包包里忘记拿出来了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硬要说的话，就是来学习的，喔不，是来做研究的。」

爱里没头没尾地说完之后，又塞了一片饼干到嘴里。

把爱里送到能见市郊外的宾馆之后，直到接她为止都是空闲时间。由于接下来并没有新的预约进来，所以回去事务所待命也是有点麻烦，因此牛男把休旅车停到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并将座椅放倒后开始抽起烟来。

事实上，现在的牛男相当疲惫，两条腿像是铅块一样重，而且喉咙也沙哑了，眼睛还肿了起来。

担任「欲转学园」应召站的店长已经有三年的时间，在「两人工作室」的基础下辛苦营运至今，然而两周前情况突然出现变化，担任司机的三纪夫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受到袭击，并且还受了重伤。

当时三纪夫全身是血，倒在欲转学园及等候室所在的那栋公寓一楼，他把人气相当高的三叶送到宾馆之后，就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遭受偷袭。从头盖骨一直到胫骨，总共有十七处骨折，右眼球破裂，肝脏甚至一百八十度大翻转。根据伤口上所采检到的涂料，显示犯人是拿着大量生产的金属球棒对三纪夫一阵猛打。直到目前为止，犯人都还没有抓到，三纪夫也还在能见医院住院中。在进入「欲转学园」工作之前，三纪夫是在诈骗集团内部工作的，所以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当时因为细故招人愤恨了。

就一般的职场环境而言，发生这种事公司应该会直接暂停营业，但玉岛老板却不允许「欲转学园」停摆，可能是为了避免常客流失，或是业绩下滑吧。拜此之赐，牛男在这两周的时间就必须得要自己一个人扛起接电话、接送、面试等等的工作。

早上的接送任务几乎都是十一点就开始了，一路要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会结束，中间过程除了得更新接送地点之外，还必须跟女孩子们谈心，可以说是忙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唯一能够稍微松口气的时间点，就是接送中间的空档。

牛男到便利商店买了周刊杂志，回到车里的驾驶席开始翻看目录，什么明星偶像的暴力疑云啦、没有竞争力的候选人陷入了丑闻风暴等等，都是一些了无新意的标题。有一则报导写到知名医师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撞上了鲸鱼，似乎因而导致脖子骨折。这倒是有趣。

啪啦啪啦翻动杂志页面的时候，牛男突然被一张熟悉的照片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老人坐在车子座椅上的剪影照片，标题是「秋山雨教授持续追踪大批岛民相继死亡的谜团」。

周刊杂志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夸张调调，提及的内容包含「文化人类学者秋山雨在去年十二月因为大肠癌而离世」、「女儿死了之后，秋山教授便一头栽进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事件调查之中」、「在去世的前一天，他都还在翻阅事件相关的资料」……诸如此类。

在摩诃大学校园内碰面时所见到的那一双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眼神，感觉又再次重现了。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两年，媒体报导了秋山家遭到可疑人士入侵的一则新闻，犯人既没有拿钱包，也没有拿存折，只有翻乱了书房及仓库，看起来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当时的秋山应该还挺硬朗的，然而现在这本周刊杂志所揭露的秋山晚年照片，却俨然像是个老妖怪一样，头发掉光了，驼背也很严重。

根据报导，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事件，似乎还没有水落石出，内战、细菌感染、集体恐慌等等的说法都有人支持，甚至就连邪灵入侵、巨大生物袭击之类属于恶趣味的论调，也有被提出来，可以说是臆测满天飞。秋山家遭到入侵的新闻被报导出来之后，怀疑大国的情报单位或环境保护团体可能有介入的阴谋论也悄悄发酵。

九年前的回忆像一串葡萄般在牛男的脑海里苏醒，疑似对晴夏施暴因而被逮捕的疑犯榎本桶，现在不知流落何方。照道理讲，他应该已经服完刑期了，但却音讯全无。

安静的住宅区竟会发生大卡车失控冲撞的意外，而且整起事故的起因还牵扯到一位年轻的推理作家，这样的元素当然会煽动群众的好奇心，因此当时这起事件在报章媒体上真的非常轰动。从榎本在网络上经营的二手书店营业额，到他与晴夏时常进出的宾馆房间有什么特色，诸如此类与案件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也都煞有其事地被当成重大线索揭露出来。牛男还记得，后续在开庭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成为攻防重点，赤裸裸的话题甚至搬到电视节目上，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牛男感觉自己的生活完全被恶梦所笼罩，没想到一晃眼，已经过了九年。现在的他，以应召站店长的身份勉强过活，完全就是自我放弃的人生。

沉浸在感伤氛围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快到结束的时间了，牛男开车驶离停车场，并在宾馆前停妥熄火。

过了五分钟左右，入口大门打开了，爱里牵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男人戴着太阳眼镜，身上穿了一件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外套，不过由于他顶上无毛且啤酒肚相当大，所以让人格外觉得糟蹋了那些好东西。做了这份工作之后，像这种类型的客人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牛男还发现这个男人的牛仔裤内侧沾到了深色的污渍。

爱里扬起笑脸、挥舞双手，一直做出道别的动作，等于已经是明示「该说再见了」，然而男人却还开心地叨叨絮絮说个不停。真是个迟钝的家伙。直到爱里坐上休旅车的副驾驶座，男人还是站在宾馆前不肯离去。

「那位客人是不是失禁了？」

牛男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询问。爱里的笑容在关上车门之后立刻消失无踪，并拿起还没吃完的饼干啃了起来。

「不是啦，那是沾到化妆水而已。」

「这是个新客，姓佐藤，但应该是假名吧。你觉得如何？」

「嗯，感觉是挺喜欢我的，可惜是个变态。」

「看起来似乎不怎么聪明。」

「是有一点。」爱里露出像是咬到舌头的痛苦表情。「不知道啦，反正就是觉得他怪怪的。啊，对了，他带了好多支手机。」

「为什么啊？难不成是黑市手机的卖家？」

「不知道。啊，店长，我想去一下便利商店。」

爱里指着招牌说道。那正是十分钟前牛男休息的那间便利商店。

把休旅车开进停车场停好之后，爱里立刻就走出副驾驶座并飞奔而去。

女生有什么任性的要求，无论如何答应就对了，这是做这一行的金科玉律。即使是老板玉岛，在爱里这个红牌面前也是唯唯诺诺的。

牛男也下了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甘甜的气味从便利商店飘散出来，太阳光亮得刺眼。

「————」

在马路上流窜的摩托车声响，突然之间朝牛男逼近。

接着传来沥青摩擦的声音。

转身回头的同时，脸上猛然一阵剧痛，牛男整个人趴到引擎盖上。眼前忽明忽暗的，一回神已经在脚边吐了一大口。

抬起头一看，眼前是一个头戴安全帽、手里拿着金属球棒的男人，而他身后的摩托车应声倒下。

就在牛男打算转身逃跑的同时，金属球棒划破了眼前的空气，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驾驶座的车窗破了一个大洞。

很明显对方是想杀了牛男，袭击三纪夫的肯定就是这个男人。

「很痛耶！你就这么恨我们公司吗……」

「佐藤先生？」

身后传来爱里说话的声音。戴着安全帽的男子肩膀抖动了一下。

回头一看，爱里正站在便利商店前，惊讶得合不拢嘴。她的右手还拿着塑胶袋，里头装着冰棒及口香糖。

「佐藤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爱里冲着安全帽男大吼大叫。这么说起来，那个在宾馆前跟爱里说话的客人，的确跟安全帽男差不多高，真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颗硕大的啤酒肚，真的太像了。而且，牛仔裤上也还残留着宛如失禁的污渍。

「……啊，那个……」

男人的声音像小孩子一样高亢。爱里用棒球投手的姿势丢出红豆冰棒，结果直接砸中安全帽，面罩里头传来一声哀号。

男人转身准备逃跑，牵起摩托车发动引擎后，立刻离开了停车场。完全摸不着头绪。牛男打开休旅车的车门，仰头倒在后座上，鲜血从鼻孔喷涌而出。

「你真厉害耶，应该早点出来帮忙的啊。」

「不好意思，女英雄总是比较晚登场嘛。」

爱里难得地说了句笑话。她从化妆包中拿出卫生纸，按压住牛男的脸。卫生纸很快就变得一片血红。

「金属球棒直接猛力一挥打在我脸上，真是痛到我都觉得脑汁要流出来了。你是不是在他面前说了我坏话啊？」

「我才没有。你觉得是我害的吗？」

「不然那个男人是怎么了？天气太热烧坏脑袋了吗？」

「不是的，主要是他很讨厌自己的脸被司机记下来。」

爱里以碰触到脏东西的手势把牛男的双脚往座椅上搬。

「什么意思啊！应召站的司机对客人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吧。」

「不过，三纪夫跟店长接连受到袭击，表示佐藤先生真的是把司机设定为袭击目标了。」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是因为佐藤先生想要假装自己是新客人。其实他也找过三叶，但今天却装作是第一次在我们店消费。他很讨厌在招来的小姐面前被发现有叫过其他人，所以他才会办了那么多支手机，不同的小姐绝对不会使用同样的号码来联系。

不过，要是长相被司机记住了，那么就算是换了手机号码，也会被拆穿是同一个人，这就表示其他女孩子会发现他花心劈腿。对他来说，结束之后不要同时间离开宾馆是最好的方式，但今天应该是玩得太开心了，所以才会想要跟我一起待到最后吧。这才会导致必须殴打司机来解决。」

爱里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把后座的车门关上。这么说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真的很厉害，该不会是推理宅吧？」

「我很喜欢悬疑推理题材啊，但并非宅就是了。」

「红豆冰棒那一招也超精彩。我猜你一定有参加社团吧，而且一定是棒球社。」

「可惜了，正确答案是垒球。」

爱里的手腕前后转动，手环摇摇晃晃的。

「那个，店长啊，你的鼻血止住之后就能开车了吗？」

「当然不行啊，他打得那么重耶。」

「了解了。那你把手机借给我吧，我来叫老板过来。」

爱里从副驾驶座伸出手来，一把探进牛男的裤子口袋，结果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传来。

「咦？」

爱里发出奇妙的高亢声调。

抬头一看，爱里手中正拿着奶油色的信封，那就是寄到公寓信箱的邀请函。

「店长，你是推理作家吗？」

爱里拿出邀请函，脸上满是狡猾奸诈的表情。糟糕，露馅了。

「对啊，很了不起吧。」

「奔拇岛……哇！是奔拇岛惨剧？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怎么？崇拜我吗？」

爱里打开化妆包，从底部捞出一个奶油色的信封。

「我也有收到。」-

2 -

「你这家伙，是看不起我吗！？」

牛男对着高处的大门感应器大声嘶吼。

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有预感今天会是百无聊赖的一天，没想到才刚要踏进饭店，就遇到这种事。牛男对着监视器镜头比了比中指。

饭店的柜台人员见状立刻就来到门口，在感应器附近一下子往前一下子退后，来来回回好几次才终于让自动门打开。

海风瞬间吹过来，眼前是一片状况的太平洋美景。码头上人影交错的渔民们正忙碌着，还有许多看来互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点缀其中。爱里此时正站在货柜旁仰头看着海鸟。

手表显示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分，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

由于一大早就得出发，所以邀请函里头还附了饭店的票券，提供了前一晚的住宿。有钱人的思维真的非常细腻。

「欲转学园」从今天开始暂时停业五天，玉岛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暂时停业，主要也是因为有非常复杂的原因。如果没办法控制佐藤的行为，那么「脸不想被看到」的戏码势必还会持续上演，无奈的是玉岛并没有抓住佐藤的好方法。若是动用到围事的黑道，损失可能会更加惨重。所以玉岛才会想出假装「被迫停业」的妙招。话虽如此，但一周前就已经预约好红牌的客人们，可不能就这样取消，所以牛男昨天扎扎实实地忙到了三更半夜。

「嘿，女英雄，今天起得真早啊。」

牛男戳了一下爱里的背，使得她吓得跳了起来，连耳环都甩掉了。爱里也一样工作到深夜，不过气色看起来却比平常还要好。看得出来她嘴里正嚼着口香糖。

「我还以为是变态来偷袭呢。」

爱里露出踩到大便一般的表情。虽然作家身份被牛男得知了，不过爱里还是依然故我，一张嘴就是骂声连连。似乎是觉得两人是同类，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放肆对待。

「我还真没想到自己会有跟爱里出来度假的一天。」

「等等，我的名字是金凤花沙希，绝对不要叫我的花名！」

爱里瞪着牛男并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要用笔名啊？听起来好像老婆婆喔。」

「没办法啊，高中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是最棒的。」

爱里，喔不，金凤花沙希以作家身份出道的时间，距今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出道作品是《春宫铃子的推理》。就读泷城高中二年级的名侦探春宫铃子，与日本垒球代表队成员浅野瑠璃互相搭档，两人一起解决校园内的种种谜团，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背景。出道时，沙希十六岁，似乎得到了「以校园为舞台，创作出与现实相符的解谜推理作品」之类的评价。

高中毕业后，沙希仍以一年出版两到三本「泷城高中系列书籍」的步调持续创作，然而过了第五年，她就陷入了续集难产的窘境。好不容易在去年，她打破了一年的沉默，发行了「应召女侦探回归」一书，主角小要是日本最高等级的萝莉系应召站之中，人气排行第一的应召女郎，同时她也是个名侦探，而且「用感冒药水漱口就能发挥前所未有的推理能力」。女子高中生作家突然转变成大胆外放的风格，一时之间掀起热议，在推理小说的类别之中高居销售榜首。

「你改名叫做欲转学园子好了，跟你的作品很搭啊。」

「为什么我非得要听一书作家的建议不可啊。」

爱里一张开嘴巴，银色的牙齿就在嘴唇的一角发光闪烁。

「不好意思，两位也是要前往条岛的客人吗？」

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传来，牛男顺应着转过身去，结果看到一个宛如怪物的男人站在眼前，壮硕程度跟牛男不相上下，脸上可以看得见皮肤的地方几乎都打上了金属身体穿环饰品。看起来年纪应该差不多三十五岁以上吧。如果在半夜遇到这种长相的人，应该会马上想要转身逃跑，不过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其实一脸胆小畏缩的表情。

「好夸张的脸喔，是SM作家吗？」

牛男的语气充满嫌弃，爱里听到后立刻踩了他一脚。

「我叫金凤花沙希，这位是大亦牛汁先生，我们都是要去条岛的。」

「金凤花老师跟大亦老师！能遇见你们真是太荣幸了，我的名字是四堂饂饨。」

怪物男带着怯懦的表情深深鞠了个躬。

「好搞笑的名字喔，老家应该是卖饂饨的吧？」

「不是，我们家是卖鞋子的。」

「四堂老师是搞笑推理的鬼才喔，《银河系红鲱鱼》就是他卖得最好的一本书，除了把非常特别的世界观写得活灵活现之外，过程中还一再推翻读者的预判，是推理性十分强烈的作品。」

爱里非常明显是在拍马屁……

「谢谢你，我也非常喜欢泷城高中系列作品，《春宫铃子的毕业》书中写到铃子精彩的虚构推理，结局让人惊讶不已。而且不光是探求真相，你把铃子描写成充满矛盾的人，这一点我也非常喜欢。」

在说话的时候，饂饨总是会夹杂一些「哎呀呀」、「呜呼呼」之类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到有些恶心。

「你跟天城菖蒲有碰过面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饂饨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人看过天城老师的真面目，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蒙面作家啊。能接受招待造访《水底草子》一书中的条岛，对我来说已经宛如做梦一般了。」

「水底草子？」

「那是天城老师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集结起来的随笔散文集，最特别的地方是虚构与真实交叉出现，比方说今天还在城里的酒吧开怀畅饮，隔天却流连在异国的热带雨林。一年之中，老师会有好几次描写自己渡海到条岛的情况，但由于没有具体的场所或目的地，所以书迷之间就出现了许多揣测。你要看看吗？」

由于饂饨作势要从后背包里拿书出来，所以牛男便伸手帮忙拉住拉链。

「不用啦，我个人是比较期待条岛会像是夏威夷或关岛那样的岛屿。该不会反而是厌世作家们爱的那种吧？」

「条岛是无人岛喔。以地理位置就位在西之岛西南方二十公里处，所以并非那种无业游民闲晃居住的地方。从东京湾出发，经过父岛之后还要再行驶二十八小时才会抵达，即使是包下一艘大船直航而去，至少也需要完整的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意思是，现在马上出发的话，也是明天早上才能抵达目的地。

牛男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的时候，有个在码头晃悠许久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过来。棒球帽、披肩、开襟针织衫、裤子、行李箱，从上到下看起来都充满贫穷的气味，胸前还挂着像兵籍牌一样的项链，整体风格就像个国高中生，而且还刻意地点起烟抽着。年轻的嫖客之间，经常会出现这种类型的人。

「早安，大家都是推理作家吧？我是自杀幻象作家阿良良木肋，请大家多多指教。」

小个子男人一脸阳光地说着，并轮流跟三个人握手，牛男只能跟着配合。

「又来一个奇怪的家伙，自杀幻象？那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晓得吗？这在心理学领域有不同的解读，不过对我来说，自杀未遂的人徘徊在生死之间所浮现的幻象，就是自杀幻象，比方说进入一片漆黑的隧道里，或是在花田间散步等等，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场景。我会去采访那些曾经自杀未遂的人，以他们讲述的幻象为基础素材，逐步写成小说作品。我会送你一本我的代表作当礼物。」

「不用啦。为什么会把不具推理作家身份的人邀请到这里来呢？」

「其实我有写一本书叫《最后的餐点》，以一个遭到霸凌的国中生为主角，主要描写的是这个国中生看到有人喀擦喀擦吃着玻璃的幻象，在推理小说领域之中，这部作品获得了挺高的评价，而且还拿到了推理作家协会奖。」

「但你应该对推理悬疑没有太大的兴趣吧？」

「没有这回事，我可是非常喜欢的呢，所以这次才会应邀来参加啊。」

阿良良木肋说话的声音高了八度，很明显是一个说起自己的成绩就没完没了的人。

「啊，真坂齐加年老师。」

饂饨用手指着饭店门口的方向。

自动门后方有一个人影慢慢靠近，跟牛男不同的是，自动门非常顺利地滑开了，出现一位身穿西装的男人。短短的头发三七分边，粗浓的眉毛下，藏着一双宛如猛禽般的锐利目光，年纪差不多有四十岁。

「那个人看起来一副就是作家老师的样子。」

「他的本业是麻醉科医师，你有看过他的《脑髓复苏》了吗？利用尸体的自然生理现象来当作解谜关键，超好看的。」

爱里用洋洋得意的表情望向牛男。

「看来大家都到了呢。我是真坂齐加年，今天会由我负责将各位送到条岛上。」

齐加年用校长致词的口吻说着，接着用评价的眼光扫了每个人一遍。

「天城老师在哪里？」

「已经在岛上等大家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吧。」

齐加年把同行的四个人带进货柜，并搭上停泊在里头的一艘游艇。

这艘游艇全长有二十公尺，高五公尺左右，整体造型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怪鸟的头。从闪闪发亮的光泽就可以看出船家很用心在保养。另外，船身侧边写着「PRINCESS HARUKA TOKYO」。

「PRINCESS HARUKA TOKYO，什么意思啊？」

「那是游艇的名字。」

齐加年在栈桥上停下脚步回应，东京的HARUKA公主，可能是取自恋人的名字吧。

「如果是我的话，会取名为成金丸号。」

牛男一边随口胡诌一边登上游艇-

3 -

晚上七点十五分，太阳落入水平线，夜晚降临海面。

牛男在甲板上靠着栏杆抽烟。晚餐吃了炭烤串烧，肉串的油臭味沾黏在风衣上。直到刚刚为止，牛男都还在船舱内跟着大家一起吃晚餐，但爱里、肋，还有饂饨，交谈的内容全都是令人感到不快的阿谀奉承，他因为听不下去，所以就到外头吹风了。

牛男来参加这趟旅行，原本心里的期待是「可以暂时从辛苦追赶业绩的苦日子里抽离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到后悔了。毕竟他本来就不是小说家，对推理小说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不过是在十年前偶然得到了一本书的原稿，拿去出版社换点生活费罢了。

当牛男盯着滴落在甲板上的水滴时，舱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哇，原来是店长！」

爱里假装从楼梯上转身要离开。

「小心我把你推到海里喔。你现在可不是公司的商品，没有太大的价值。」

「哈哈哈，开玩笑啦。其实我也觉得有点累了。」

爱里也走过来靠着栏杆，并将口香糖吐到海里。洋装的袖子被溅起的海浪弄湿了。

「我的旅行运一直以来都很不好，小学远足当天早上，妈妈去世了；国中修学旅行的第一天，哥哥去世了。我有预感这一趟很有可能会是最惨的一次。」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没办法，因为百发百中，所以让我想忘也忘不了。话说回来，把我们叫过来的天城菖蒲是很厉害的作家吗？」

「嗯，应该吧。据说他的粉丝比敬拜幕府将军的信众还要多，出道作品《水底的蜡像》也有翻拍成电影，不过年轻的读者应该都没听说过吧，而且近年来他也没有再推出新作品了。」

爱里好像越说越起劲，兴奋地将《水底的蜡像》的故事概要简单说了一遍。

因为海滩事故而失去女儿的「我」，是一个外科医师。昭和二十二年的某一天，我前往年迈的私家侦探浪川草一的家拜访。老侦探住处的地下室，放了好多跟尸体非常相似的精致蜡像。浪川虽然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但却也陷入深深的罪恶感之中，所以才会制作死者的蜡像，借此凭吊亡魂。

当天住进「暴风馆」的我，因为看到地下室的水槽里有蜡像沉在底部，所以吓了一大跳。因为沉在水底的蜡像，跟「我」的女儿长得实在太像了……

「不过，说起贺茂川书店的畅销书，还是《奔拇岛惨剧》最有名。」

「等一下，尸体不是会浮在水面上吗？但蜡像会沉到水里去，所以想要在水里重现尸体的状态根本是做不到的。」

「喔，关于这一点，」爱里扬起笑声。「因为这是一部幻想推理类型的作品，所以细节处这样呈现也没什么不好啊。」

「才不好呢。你肯定想不到《奔拇岛惨剧》被指出过多少错误。」

「那是因为没有好好设计谜题吧。我听说人在溺水的时候会非常惊恐，所以难免会喝下很多水，并且身体里的空气也会被排空，因此水里的尸体会先往下沉，直到腐烂之后产生了气体，慢慢累积起来才又再次浮上水面。所以说，蜡像所重现的是浮起来之前尸体，对吧？」

「对于水里的尸体，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毕竟我也是推理作家。」

爱里从牛男的口袋里拿出烟盒，趾高气昂地抽起了烟。

「我知道天城菖蒲写的都是一些相当高级的小说，但如果天城本人是一个难以取悦的欧巴桑，那我可就应付不来了。」

「不知道啦，人家是蒙面作家，说不定实际上是跟我一样的年轻女子。」

「出道二十周年了对吧？那不可能啦，说不定都是个老婆婆了。」

「天城老师应该从来没料到应召站的店长及应召女郎会来到现场。」

爱里边打哈欠边笑了笑。

牛男将上半身探到栏杆外面，水花往他的脸上喷溅。

「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回头一看，原来是齐加年。他似乎是从轮机室走出来的，手上还戴着黑色的手套。爱里像是一个被老师逮到的学生一样，把烟藏到自己身后。

「你不去操控这艘船没关系吗？如果跟那位知名医师一样撞上鲸鱼，害得我们全都在海上载浮载沉，我可不会饶了你。」

「这附近并没有岩礁，所以自动巡航不会有问题的。在过去的十年之间，我每个月都要走一趟这个航线，从没有间断过，当然更不曾发生任何事故。」

齐加年冷冰冰地将牛男的挖苦敷衍过去。

「你认识天城老师吗？」

「不，这次也是第一次碰面。只不过是因为我有游艇，所以才会担负起带领大家过去的角色。这次光是受到邀请，我就已经感到很荣幸了。」

他这番话让人感受到何谓被贫穷限制了想像力。

「条岛还没到吗？」

「航程才刚过一半而已，预计明天早上才会抵达。我差不多要来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齐加年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校长了。

回到船舱，灯还亮着，但饂饨跟肋已经睡着了。

爱里压了压鼻头。船舱里的确充满油脂及啤酒的臭味，再加上呕吐物的味道也飘散其中。

「这两个人是喝到吐了吧？宅宅真的是酒量很差。」

「不对吧，味道不是来自通风口吗？」

爱里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顺着她的话语，牛男把脸靠过去通风口，结果有一阵像是公共厕所大便池的浑厚臭味笼罩鼻前，呕吐的冲动从腹部深处涌现。可能是老鼠死在里头了吧？牛男从工具箱之中拿出强力胶带，并将通风口整个黏封起来。

「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没想到内部却是这副德性。有钱人的派头都只是装出来的。」

「是说，我们没有床可以睡耶。」

爱里噘起嘴巴。船舱的右手边有一张上下铺的床，上铺是肋在睡，下铺则传来饂饨的阵阵鼾声。没有隔间，也没有床垫，只有小小的竹席上铺着圆形坐垫，真的是非常朴实无华的床。用毛毯把自己包一包然后睡在地板上说不定还比较好。

「喂，死胖子，挪开点。」

牛男踢了踢饂饨的肚子，但饂饨依旧闭着眼睛，嘴巴还不停动来动去，看起来像是在测试假牙似的。

「你自己不也是胖子吗？好了啦，把灯关掉吧。」

爱里嫌弃地说完之后，在房间角落用毛毯把自己包了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得要跟差不多体型的胖子同床共枕眠呢？牛男心想，运气真的很差。带着厌烦不已的情绪，他拉了拉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开关拉绳。

仿佛涌出黑墨一般的阒黑，瞬间包围整个船舱。

「好痛！」

洪量的一声哀号把牛男从睡梦中吵醒。

慌慌张张地从地板上跳起来，拉开灯光的开关线，灯泡的亮度让视野变得清晰。

发出哀号的人是饂饨。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彻底张开，看起来就像一个哮喘病发作的患者。并且，他按住左耳的手指之间，流出了鲜红的血液。就连睡在旁边的牛男，也在手腕上发现了鲜血。

「怎、怎么了？」

爱里站了起来，不安地看着饂饨的脸，肋跟齐加年也撑起了上半身。

「不、不好意思，我的耳环……」

饂饨的手从耳朵上移开，露出被切割开来的外耳，沾满血的金属片则掉落在地板上。他脸上几乎每一寸都挂了穿环饰品，睡在如此克难的地方，被扯掉一个似乎也是无可厚非。

齐加年冲出船舱，并且飞快地从轮机室将急救箱拿过来。在饂饨的耳朵伤口上喷了消毒水之后，接着用胶带把纱布固定住。过了五分钟出血的状况已经止住。

「只要别蓄脓应该就没事了。如果还是会担心的话，之后就去看看整形外科吧。」

齐加年说了一些感觉好像医生才会说的话。

「不好意思，已经没事了，真是掀起了一阵骚动啊。」

饂饨诚惶诚恐地说完之后，用毛毯裹住身体，缩回到床铺角落。

「我还以为要出第一条人命了呢，真可惜。」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爱里不耐烦地劝阻了牛男不经大脑的言论。

牛男看看手表，才差不多八点左右。表面上还留有饂饨的血。一瞬之间血就凝固了，但要是指甲去抠的话，怕是为因此伤到表面玻璃。所以他只能先解开表带，把表放进口袋里。

带着做了一场无聊梦境的心情，牛男拉动电灯开关。

船舱再度被黑暗包围。

「咚」一声，有个声音从船底传来。

罐装啤酒滚动到墙壁，发出喀的撞击声。身体也有被墙壁吸住的感觉。地板整个倾斜了。

「呜哇！」

上方传来哀嚎声，左手手腕随之剧烈疼痛，睡在上铺的肋从床上掉了下来，牛男可以清楚听到肋的喘息声，就像是一只无比亢奋的小狗一样，慌乱不已。

「这次又是什么事……」

爱里说话的声音被警报声淹没。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最糟糕的预感。

很快地，房间亮了起来，是齐加年把灯打开的。牛男身边的肋一脸皱眉地蹲着，感觉好像痛到都快不能呼吸了。

喀锵一声，立钟发出声响，时间来到十一点半。爱里的肩膀微微地上下震动着。

「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牛男跟在齐加年后面，陆续走出船舱，爱里也跟了上去。

爬上阶梯一看，甲板呈现倾斜状态，海平面逼近眼前，船底则持续传来喀锵、喀锵、喀锵的撞击声。

海平面上掀起阵阵浪花，隐约可以看见巨大的鱼鳍状物品。

「是鲸鱼！好大啊！」

齐加年双手扶在地板上嘶吼着。

「所以我就说了，干么要来参加啊！」

「我赶快去改变航线，你们几个拿东西丢过去，别让那家伙追上来。」

齐加年慌乱地说完之后，立刻冲向轮机室。

「干么拿我们当小孩啊。」

牛男把甲板上散落一地的休闲用品一一往外丢，拿到什么就丢什么，钓竿、船桨等东西一个一个噗哧噗哧地消失在海中。

「让大家看看前垒球队员的投球威力吧！」

「吵死了，知道了啦！」

爱里从船舱里拿出工具箱，取出维修用的长钉，对着鲸鱼奋力丢去，结果钉子直接刺进了鲸鱼的侧腹部，牛男下意识做出了振臂高呼的姿势。

「太厉害了！其实你是飞镖社的吧！」

「女英雄还是挺有一套的嘛。」

爱里不断丢出钉子，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刺中了鲸鱼。

甲板的东西都快丢光的时候，鲸鱼终于从游艇的后方消失了。

「我们会被反捕鲸团体杀掉吧。」

「总比沉船好吧。」

齐加年摇摇晃晃地从轮机室走出来，浏海乱得一蹋糊涂，名医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受、受伤的人状况还好吧？」

听到这句话才想起蹲在船舱里的肋。

齐加年走下阶梯，打开船舱的门，留在里头的两个男人，把炭烤的火炉、啤酒罐、毛毯等东西弄得一团乱。饂饨坐在地上，肋则哭到眼睛都肿了起来，看来他好像是从床铺摔下来的时候左腕骨折了。虽然没有其他外伤，可是手腕却无力低垂，就像关节坏掉的人偶一样。

齐加年用夹板及绷带固定肋的手腕，并让他吞下止痛药。

「绝对不可以拆开绷带，否则骨头移位的话就非开刀不可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在拍电视节目吗？」

饂饨气若游丝地说。

「把刚刚的一切拍成影片卖给电视台的话，应该能拿到不少钱。」

牛男拿出手机，然而却怎么按也没有任何画面。似乎是被海浪弄湿导致故障了。

「你们是笨蛋吗？……老师，这个我拿走啰。」

爱里从急救箱里拿出OK绷，并将自己的食指包扎起来。看来是在丢钉子的时候弄伤了指腹，看得出来有红色的痂。

「看吧，还真的成了最糟的假期了。」

牛男讽刺地说。

「吵死了，跟那些头脑有问题的客人比起来，这还不算什么呢。」

爱里有气无力地说着。

立钟显示时间为十一点五十分。真教人感到惊讶，要是在平时，现在都还是工作时间呢。牛男边想边悻悻然地把灯关掉。

船舱再次被黑暗包围-

4 -

下午两点，游艇总算开到了条岛。

根据原本的预定，应该是要在早上抵达的，但因为撞上鲸鱼的关系引擎受损，所以船行速度没有办法提升。早上七点过后，一行人聚集在甲板上，好不容易终于能看到海岛，盛大的欢呼声简直像是发现了金银财宝一样。

条岛四面都是悬崖，看起来有点像走样的布丁，只有一个地方像是被汤匙挖过似的，没有高耸悬崖，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小的河川流入大海中。

悬崖顶端可以看到一间类似于教会的西式楼房。大自然的风将钟声一并带了过来。「那就是天城菖蒲的别墅吧？有钱人真的很爱住在生活机能很差的地方耶。」

「那叫天城馆，我可是有看过老师的散文作品。」

饂饨得意洋洋地说。脸颊上的穿环饰品像风铃一样摇摆不定。

齐加年一边往右绕岛一圈，一边寻找可以停泊靠岸的地点。

「奇怪了，怎么到处都没看到天城老师的船呢？」

「他应该都是由佣人负责接送吧？有钱人肯定都得要有计程车才愿意出门的。」

牛男再次出言讽刺，但齐加年还是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游艇怎么了吗？」

「因为撞上了鲸鱼，所以引擎故障了，虽然操控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燃料却消耗得很快，照这样下去，回程的燃料应该不够。」

齐加年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怎么不早点说啊。意思是我们离不开这座岛了，是吗？」

「我打算找天城老师商量看看能不能把船借给我们。但如果老师没有船的话，那就麻烦了。」

「把负责接送的人找来不就好了？」肋拍拍齐加年的肩膀开朗地说。「总之，我们赶快登岛吧。」

由于找不到适合停泊的地方，所以齐加年在游艇停在河流出海口的浅滩位置，并且从前后甲板都放锚下去，借以固定船体。放下梯子之后，众人依序下到海中。

脚踩到沙子之后，海水差不多是到脚踝的高度。穿着鞋子下水感觉很不舒服，然而海中飘满了废弃的各式材料或金属片等垃圾，所以没办法赤着脚走。

「齐加年老师，这个麻烦你。」

肋把行李传给齐加年帮忙拿，然后用仅剩的右手爬下梯子。幸好不是惯用手骨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他脖子上那个宛如兵籍牌的项链，扣住了开襟针织衫的领口。

齐加年用皮带将行李固定在背上，像蜗牛一样慢慢爬下梯子。

五个人全都下船之后，才一起啪嚓啪嚓地踩着海水往沙滩走去。

「岛主在那里吗？」

肋指着悬崖上的西式楼房说道。正巧在这时候，钟声响起了。

「该怎么去悬崖上面啊？」

「小河的旁边不是有楼梯吗？」

「哇！」

饂饨突然往后面一跳，背上的肥肉把肋撞飞，牛男的脸也被海水泼到。

「走、走开！」

饂饨脸色铁青地大叫，接着转身作势要冲回游艇。站在刚刚饂饨所在的地方往前一看，礁岩表面布满了红色的海参。

「海参会怎么样吗？会吃了你不成？」

「对、对不起。我、我受不了。」

「是恐慌症发作了吧。没关系的，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齐加年一边说着一边拍拍饂饨的背。饂饨的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滴，让人不禁觉得「海参该不会是杀过他父母吧」。

「你跟在我后面，如果有海参的话我会先跟你说的，放心吧。」

齐加年相当有耐心地缓缓说完之后，饂饨深深吸了一口气，并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就像母鸭带小鸭一样。后面的肋则借搭了爱里的手站了起来，湿答答地打了个喷嚏。

「啊，那里好像有东西。」

爱里在距离沙滩差不多还有十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指着远方的悬崖说道。右前方大约五公尺高的山坡上，有一间圆木屋。仔细一看，还有许多圆木紧贴着悬崖网上搭建。

「那应该是瞭望台吧？」

五个人陆陆续续踏上沙滩，并不约而同抬起头看着晴朗蓝天下的小屋。用来支撑主体建筑的，是建造瞭望台会用到的那种细细的圆木，看起来是把圆木塞进悬崖间的狭小缝隙，一点一滴向上组合搭建起来。小屋屋顶用的是铁皮材质，不过墙壁则像寻常的小木屋一样，用圆木堆叠而成。地板的四个角落空了四个洞，并且有梯子可以通往小屋。

「喂、喂，有没有人在啊？」

肋朝着上方呼喊，不过并没有得到回应。

「上去看看吧。」

「我也要一起去。」

齐加年跟爱里两人率先自告奋勇，受伤的人和胖子倒是一声都没吭。

一开始齐加年攀上一根横向的圆木，结果木头互相搭在一起的地方发出了喀嚓喀嚓的声音，让人心生不安。齐加年用双手稳住身体，然后慢慢地踏着梯子往上走。

「这是什么？工作室吗？」齐加年把身体挤进木屋地板的小洞之后说道。「有好多架子跟工具。」

二号选手爱里以轻盈的身段攀爬，一瞬间就来到梯子顶端。

「真的耶，有美工刀、雕刻刀、铁锤、柴刀、锥子、木刀、铁钉、绳子、石膏，还有假血浆，就连装硫酸的瓶子都有。」

「感觉就像激进派的秘密基地。」

「等等，有一尊上色到一半的蜡像。我知道了，这里是艺术家的工作室吧。」

「啊啊啊！」饂饨发出奇怪的声音。「那个蜡像，是不是没有手、没有脚，而且还受了伤？」

「答对了，胸口插了一把锥子。」

「果然！天城老师自己也会动手制作蜡像尸体……所以才有办法写出《水底的蜡像》这种如此细腻的作品。」

饂饨双眼发光，说出非常符合推理宅身份的话来。

根据爱里的解释，在《水底的蜡像》一书中登场的老侦探，会借着制作死者的蜡像来为事件的牺牲者祈福。不过，究竟老侦探的行为是作者自身兴趣的投射？还是小说人物触发作者培养出同样的兴趣？这就不得而知了。柴刀、锥子、木刀、铁钉、绳子、假血浆、硫酸等道具，是为了让尸体能栩栩如生地重现而准备的吧。

「还有脸部及手腕形状的石膏模型，应该是把蜡倒进去模型里头，就能做出蜡像了吧。」

「蜡像的事情先摆一边。有看到这座岛的地图吗？」

「……没看见耶。」

之后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所以两人走下梯子回到沙滩上。

「总之我们先走到小河那边去吧。」

肋发号司令，五个人鱼贯地在沙滩上前进。

走了五分钟左右，一行人抵达小河的出海口，悬崖在此处被切出一个平缓的斜面。

「我猜对了。」

肋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的确有一座石阶沿着小河往前延伸。

齐加年率先踏上石阶，由于每一阶的面积相当宽广，所以即使走了好几阶，视野还是没有变得比较开阔。因为鞋子都还湿湿的，所以石阶上留下了五人份的足迹。

十五分钟后，天城馆出现了。小河在建筑旁绕了一个ㄑ字形的弯，然后才继续延伸到山丘之上。天城馆的玄关正面有一座用圆木搭成的桥。

天城馆是由三栋建筑物所构成，左右两栋建筑夹着中间的本馆，不过只有本馆才有西式楼房风格的尖塔及大门，左右两间则都是乡下常见的那种平房。本馆的玄关门廊是深绿色的，增添了几分庄严的感觉，可惜的是，水泥墙上长了不少霉菌，屋顶的砖瓦也有三分之一已经剥落。还有尖塔下方的大钟，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感觉相当廉价。

「这座馆是不是倾斜啊？」

饂饨不安地问。站在天城馆正面一看，的确可以清楚看到地板有些倾斜。水平线跟地板的角度差不多偏离了五度左右吧。

「应该是因为土石流造成的吧？难不成是把我们叫来体验一场废墟之旅？」

「不要说这种不知好歹的话，天城老师招待我们过来，让他听到多不好意思。」

齐加年语气强硬地说道。

「你不是也没见过他本人吗？还是你欺骗了大家？」

「傻瓜，怎么可能。」

齐加年通过玄关门廊，按了大门的门铃，其他三个人则全都一脸疲倦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一分钟、两分钟……等了好久都没有回应。

齐加年带着满满的疑惑把手伸向大门，并转动黄铜制的门把。

「打开了。」

大门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齐加年一边呼喊天城菖蒲的名字，一边走了进去，牛男等人也跟了上去。

阳光从玄关处沾满灰尘的彩绘玻璃穿射进来，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三点四十分，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球形灯具有点歪歪的，这应该就是地板倾斜所造成的。齐加年按下墙上的开关，橘色的灯光亮了起来。

正前方出现了一座幅度相当宽的楼梯，左右两边则各有一道走廊往深处延伸。

「太好了，有鞋子。」

肋指着靠在右方墙边的收纳柜说道。打开柜子的门，才发现里面堆满了打扫用的水桶、拖把、抹布、鞋拔、铲子、麻绳等等的杂物。层架上方则摆了五双运动鞋，看来似乎是健走专用鞋。

「鞋底是干净的，应该是没有人穿过吧？」

饂饨拿起运动鞋，脸上出现诡异表情。他说老家是卖鞋子的，看来是真有其事。

五人将被海水弄湿的鞋子换下来，对牛男及饂饨的脚来说，鞋子的尺寸都太小了，只好把鞋带全都松开，应穿进去之后再打一个蜻蜓结。

「牛汁老师，你的结打得还真糟。」

鞋店的二代苦笑了起来。牛男平常就是个绑十次鞋带只会有一次成功的人。

「吵死了，现在的重点是，天城菖蒲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在馆内的某个地方吧？」

齐加年的声音充满焦虑与不安。搭乘游艇绕岛一圈的时候，也没发现岛上有其他建筑物，在屋外游荡也不太可能。

「到处找找看吧。」

牛男一行五人开始在天城馆内搜索。

走上正中间的楼梯之后，迎面而来的是高五公尺的走廊，以及两道木制的门。由于地板倾斜的关系，像钟摆一样摇来晃去的灯感觉会撞到头。

右手边的房间是寝室，左手边的房间看起来似乎是书房，每间房都整理得非常干净整洁，感觉像饭店一样，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书房的书架上有一整排被太阳晒黄了的西洋书籍，而且有阵阵臭味传来，牛男觉得那气味就如同十年前律师寄来的那个纸箱一样臭。

「这是什么？」

肋在书房里喃喃发问。沿着墙壁看过去，有一个大约十公尺宽的空间一片空荡荡的，也没有地毯覆盖，露出了原本的地板。看来应该是有一个巨大的物品被搬走了，因而留下了这个空间。

「有鞋印耶。」饂饨说道。

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地板上颜色较浅的地方有鞋底的痕迹，算一算鞋印共有十四个，俩俩左右对称，并且都是背着墙壁、脚尖朝着房间中央的方向。

「我知道了，这里应该是展示自制蜡像的地方吧？」

齐加年脸朝着地板说道。有七尊蜡像背着墙壁而立的画面油然而生。

「那蜡像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会不会搬到其他房间去了？」

齐加年歪着头走出了书房。

从走廊继续爬楼梯向上，结果从尖塔冒了出来，塔里还有一个大钟。

地板往外延伸，变得像一座阳台，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全岛。扣除掉南方的丘陵、北方的沙滩，以及小河流经的区域等等，剩下的就是布满岩石、苔癣和杂草的空旷景色。除了天城馆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建筑物。

越过栏杆望着这座岛，刚好下午四点的钟声在此时响了起来。有一根自主启动的钟杵依附在支撑天花板的支柱上，似乎是一个小时鸣钟一次。

下楼梯回到一楼大厅，接着走进左手边的走廊，这边是连接住宿馆的路，左右两边各有四扇房门。左边最前面是更衣室及浴室，其他七间则是客房。门上都没有锁头，所以是可以自由进出的房间。同样地，到处都没有看到主人的身影。

「好脏啊。」

饂饨在浴室出声哀号。浴室里，黑色霉菌繁衍孳生，排水口则传来阵阵下水道的臭味。看起来应该是把一般的客房重新装潢成浴室，既没有对外的换气循环扇，铝制的房门也没有留缝隙。

浴室里摆着老旧的瓦斯加热型浴缸，底相当深，种种场景不免让人困惑地心想：「这是来到乡下的民宿了吗？」打开窗户一看，小河从眼前流过。

跟浴室比起来，客房就像样多了，不仅有床、梳妆台、衣柜等家具，甚至连梳子、电热水壶、紧急照明手电筒都有。举目望去，并没有看到灰尘或霉菌。由于每一间客房里都有厕所和洗手台，所以让人觉得好像来到了饭店。考虑到这里是太平洋中的一座离岛，就觉得已经很棒了。打开衣柜，发现里头放了三天份的宽松居家服，感觉是那种住院时的病患服装。

「天城老师果然不在这里。」

肋不晓得为什么语气里透露着愉悦。

顺着走廊往回走，并往右边的走廊前进，这里是像教堂一样的宽广空间，似乎是用来作为餐厅的地方，房间的正中央摆了桌子跟椅子。料理台、厨房、存放食材的柜子，全都一应俱全，如果只住一个礼拜的话，应该不用烦恼饮食问题了。

「那是什么？」

饂饨指着餐桌中间的地方。

桌布上有五个泥塑的团块，表面有用竹签扎的小洞。乍看之下有点像脸部垮掉的日式埴轮陶俑，总之就是失败的陶艺作品。

「五个人偶，意思是会轮流把我们五个人杀掉吧？」

肋放声大叫。

「……那是萨比人偶。」

齐加年用失魂落魄的声音说道。

一阵寒气从脚底往上窜，牛男也想起自己曾见到过这样的人偶。

「这到底，是什么啊？」饂饨说。

「这是密克罗尼西亚的原住民『奔拇族』使用在仪式中的人偶，萨比是会为奔拇族带来灾难的恶灵，会附身在男性身上，所以他们会用这个人偶来取代男性。」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我前女友的爸爸是奔拇族的研究者，因为我也很喜欢，所以多少有点接触。以奔拇族为背景的推理小说我也有看过……咦？」

齐加年一脸困惑地看着牛男。

「大亦牛汁老师，《奔拇岛悲剧》就是你写的吧？这是你一手策画的恶作剧吗？」

「才不是。我不可能拿到萨比人偶啊。」

「但你也不可能没有做任何调查就写出那本小说吧？」

「当然有做调查啊，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

牛男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肋、饂饨、爱里三个人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在这个当下，三个人内心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你刚刚是说，前女友的爸爸是奔拇族的研究者？」

「对啊，怎么了吗？」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

秋山晴夏。

文化人类学者秋山雨的女儿。

齐加年跟晴夏该不会也有关系吧？

「我应该也认识那个女人，叫做秋山……」

「秋山晴夏对吧？」

回答的是爱里。其余三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你也知道晴夏？」

「我们交往过啊。签书会的时候她有来，我们因而认识，直到她死之前，我们都是情侣。这个手环就是晴夏送我的。」

爱里慎重地轻抚着戴在右手上的手环。

「白痴，才不是这样，那家伙……」

「我知道啦，晴夏跟很多男人上床，但她爱的只有我一个人。」

「不，你错了。」

肋扯开破锣嗓子大喊。

「什么？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我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深深爱着晴夏小姐，你跟齐加年都只是她过往的情人而已，对吧？在过去的九年，我从来没有再跟其他女性交往，当然，晴夏给我的手环，我也不曾拿下来。」

肋用夸张的动作打开胸前的兵籍牌项链。牛男心想，原来都是一丘之貉啊。

「大家都先等一下好吗？」饂饨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我想你们应该都被骗了，因为秋山晴夏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一大滴口水喷了出去。「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

「是真的，晴夏把自己戴的戒指当成礼物送给我了。」

「你们看过这个吗？」

三个人摇了摇头。饂饨则是眼睛睁得老大。「骗人！」

「你们拿到的礼物是什么？」

「我的是这个。」饂饨指着脸颊上的穿环饰品。「我会开始在脸上挂这些东西，也是晴夏怂恿的。」

「齐加年，你呢？」

「我拿到的是皮革的钱包，但我并没有带出来，而是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锁着。」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真相了。」牛男像打太鼓一样敲了敲人偶的头。「晴夏送给情人的礼物，里头都藏有讯息，沙希的礼物意思是『仔细一看是个老太婆』；肋的项链意思是『俗到都快昏倒了』；饂饨的穿环饰品代表『痛到不忍直视』；齐加年的钱包则代表『能一直提款的袋子』。」

「怎么可能啊，店……牛汁老师也有吗？」

「啊啊，我是在她死前跟她上过一次床，所以再怎么想，我也不会是她的真命天子吧。」

「礼物呢？」

「我也有拿到，就是这支手表。讯息是『致死的魅力』。」

牛男从包包里拿出手表，并让大家看看刻有「DEAR OMATA UJU」的背盖。饂饨气得咬牙切齿。

讯息什么的暂且先不管，看来送礼物给交往对象应该就是晴夏的惯用手法。牛男翻转着手表，想让大家看看表面的状况，左手则插在腰带上。

「啊，我知道了！」

肋的声音几近疯狂，双手还大力拍了桌子一下，萨比人偶应声倾倒。

「知道讯息是什么意思了吗？」

「不是啦。我知道我们几个人会聚集在这座岛的理由了，把我们叫过来的，想必就是晴夏的父亲，秋山教授。」

紧张的气氛充满整间餐厅。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秋山教授有异常的性癖好，所以让晴夏伤透脑筋，不过他非常溺爱晴夏也是事实。没想到他的女儿在九年前被一位作家施暴之后，竟然就这么被大卡车撞死。因为那次的事件，教授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原来跟多位作家保持着肉体关系，让他大吃一惊。所以，经过九年之后，他终于把女儿的交往对象全部都调查清楚，并且一并找来条岛。」

「把我们找过来是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就是为了把我们杀掉啊，这些人偶不就是为此准备的吗？」

肋好像很开心似地拿起人偶。

「你的意思是秋山教授假装自己是天城菖蒲？」

「啊，不对，应该是字谜，『秋山雨』（akiyamaame）及『天城菖蒲』（amakiayame），蒙面作家天城菖蒲的真面目，就是秋山教授！」

肋的一番说法牛男很难立刻理解。

突然间，牛男想起了九年前跟秋山雨交手时的事情，当时茂木死缠烂打地祈求教授帮出版社写稿，但教授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们已经拿到我的稿件了」——秋山雨本人没有写过稿，但他早就用天城菖蒲的名字出过书了，这么一来就全部都能够兜起来了，发行《水底的蜡像》这本书的出版社，正是贺茂川书店。

「这些萨比人偶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两者为同一人的证据。如果是秋山教授的话，要拿到这些并不难吧。」

「等等，这太奇怪了。」

齐加年的声音透露着困惑。

「哪里奇怪？」

「秋山雨教授在去年十二月就去世了，如果天城菖蒲的真面目是秋山教授的话，那天城菖蒲没有跟着一起死去就太奇怪了。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人，到底是谁？」

其余四人全部屏息以待，现场气氛相当凝重。

牛男也曾在周刊杂志上看到秋山教授离世的报导。邀请函寄出的时间是今年的七月，但发出邀请函的主人却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有人装成天城菖蒲出来邀请我们过来，应该是这样吧。」

肋有点兴奋过头了，不禁用手压着胸口。这时突然一阵狂风吹得窗户嘎嘎作响，房门也啪答一声关上了。

有人冒用了死者的姓名出来行骗，把「跟晴夏有关的五位作家」全都约来条岛。到底是谁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尽管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叫来的，但为什么那家伙会不在这里呢？」

「发出邀请函的主人也有可能在我们之中吧，这在推理小说里头几乎可以说是固定公式了。」

「等等，我们被骗来这里应该是确定的事实了吧，那我们也就没必要继续待着了啊，走吧，我们回去吧。」

饂饨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并且指着窗外。顺着看出去，游艇就停泊在浅滩上。

「不可能的，剩下的燃料连要到父岛都很困难。」

「那我们请求协助吧。」

饂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画面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号。不管怎么按手机上的按键，画面都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撞到鲸鱼的时候故障了吧。

「就算手机没有坏，我也不认为在这边能收得到讯号。」

肋也拿出手机，边看边摇头。牛男的手机也是在鲸鱼追撞的时候浸到水坏掉了。

「……那就表示，我们无法逃出这座岛了吗？」

「只能等待别人来救援了。」

饂饨再次哀号。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对另外四个人的怀疑程度越来越高。

「大家冷静下来，趁着日落之前到小岛四周走走看看吧？除了刚刚那个工作室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隐密的住家。」

齐加年看着窗外说道。太阳越来越靠近海平线了，时钟指针显示为四点五十分。「我有问题。」牛男像小学生一样举手发问。「如果我没有表达清楚的话，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我想问的是，刚刚你们说秋山教授有特殊的性癖好，那是什么意思？」

「啊啊，你不知道吗？」

肋一脸同情地看着牛男。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都差不多。

「毕竟我对大叔的性癖好没有太大的兴趣。」

「秋山教授是非常特别的虐待狂，正确来说应该是受虐狂。」

「什么意思啊？」

「他会带着女儿到世界各地去，让她跟少数民族的人发生性行为。」-

5 -

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时，牛男正好冲到厕所呕吐。

一直吐一直吐，肚子里还是有东西不断翻搅上来，喉咙内部也好像被灼伤般疼痛不已。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九年前，晴夏在宾馆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那时候，晴夏或许是在向牛男求助吧。

牛男的父亲锡木帖是一个渣男，会在东南亚或大洋洲各地的红灯区把女人买回来，让她们在日本生下小孩。在实地考察的时候，把遇到的人都当成是性欲的发泄对象，这种糟糕的想法，可能是从他的师父秋山雨身上学来的吧。

——我跟锡木就像是在天秤的两端，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们两个人有太多相似的点了。

在摩诃大学对谈的时候，秋山教授曾这么说过。的确，这两人的丑恶行径的确是极端相反，但却也如此雷同。

晴夏跟牛男一样，都是人生被父亲弄得一团乱的受害者。然而，牛男却没有办法帮助晴夏，甚至还反过来骂她是婊子，把她推落到床底下，害她身受重伤。

「店长，还没好吗？」

房间外面传来爱里的声音。在住宿馆将个人的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所有人就要开始进行全岛搜索。

「吵死了，我在厕所啦。」

牛男怒声回应。拉了冲水马桶的把手，但却没办法顺利冲掉，看来是呕吐物把马桶堵住了。地板上到处都有呕吐物散落，可能是因为建筑物倾斜的关系，就连墙壁上也有呕吐物残留。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打扫清理了。

牛男深呼吸了一下，用毛巾擦了擦嘴巴之后便走出房门。

下午五点十分。

齐加年率先走出天城馆，一行人准备启动条岛漫游。

在馆里能够听得到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墙壁上的壁癌应该就是海水盐分所造成的吧。住宿馆的屋檐下方有U字型的雨水槽，上面布满了蜘蛛丝。为了爬上屋顶所准备的梯子，被风吹得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走在住宿馆及小河之间的道路，不久后来到一个小广场，澎起来的蓝色塑胶帆布下方，有轮胎露出来。打开一瞧，原来是一辆运货的木制拖车。应该是在天城馆及工作室之间运送物品时使用吧。石阶的面积相当宽广，所以推着拖车走的时候应该不需要担心会倾倒。

「这座岛比想像中还要小耶。」

饂饨在悬崖前方眺望着海面，牛男也在他身后望着悬崖下方，右手边可以看到工作室的屋顶，再往下就是河流的出海口了。

「不知道住在这座岛的人在想什么。」

「我倒是很想跟天城老师一起看看这片风景。」

饂饨一边用手遮住太阳一边说道。

五人小队回到天城馆正面，准备到沙滩上走一圈。如果在这座岛上会有隐藏的人家的话，那就只有可能存在于尖塔视野中的死角——悬崖的内侧。照着刚刚过来的足迹走下石阶，在沙滩上以顺时钟的方向前进。

「在搜索天城馆的时候，有件事情让我有点在意。从书房撤走的那些蜡像，究竟到哪里去了？」

带头的齐加年回头望向其他四个人，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说道。

「不知道啦，可能是觉得很诡异所以丢掉了吧。」

「不是吧。如果像天城老师在《水底的蜡像》所描写的一样，蜡像是用来模拟尸体的，那么蜡像上就有可能会保留刀子或钝器，毕竟那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发出邀请函的主人应该是想把武器移出天城馆吧？」

原来如此。如果有打算要在接下来对牛男他们动手加害的话，那的确是该把凶器藏起来，免得他们拿来抵抗。

「想太多了吧？」爱里粗鲁地说。

「虽然不无可能，但总之小心使得万年船。我们确认一下彼此的真实姓名吧，我的本名是真坂芳夫，齐加年是笔名，还有其他人是用笔名的吗？」

「牛汁当然不可能是本名啊。我的名字是牛男。」

「我的也是笔名。」饂饨说。

「我也是笔名。」爱里说。

「我是用本名。」肋说。

「阿良良木肋是本名？骗人的吧？」

「真的啦，你看。」

肋从皮包里拿出驾照，照片左上方清楚写着「姓名　阿良良木肋」。

「我还有一个问题，先声明，我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你们每个人都跟秋山晴夏有过肉体关系吗？」

齐加年的表情异常认真，感觉就像在进行性病检查的问诊一样。

「那是当然的啊。」牛男踢飞飘在海面上的金属片。「又不是小学生了。」

「我是不会说的，我是女生耶。」爱里的话听来就像在说谎。

「我也不予置评。」肋说。「我跟你的关系还不到可以聊个人隐私的程度。」

「这么说也对，那就不做无谓的调查了。」

齐加年非常干脆地鸣金收兵。

接下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无关痛痒的话，并在沙滩上持续前进，沿途并没有看到可以躲人的小屋或洞窟。进入南侧的海岸线之后，沙滩变得狭窄，在进入西端之前，悬崖开始产生了变化。

「看来小岛上真的只有我们五个人而已。」

齐加年回头看着沙滩说道。

「太阳也快下山了，回去天城馆吧？」

肋的手指在嘴唇前比了比，看来是想抽烟了。

「我也想上厕所，回去吧。」

「牛汁老师刚刚出门前不也关在房间里的厕所好久。」爱里说的话真讨人厌。

「我不是在尿尿啦，结果马桶堵塞了，等等看谁的厕所可以借我一下。」

「你可以用住宿馆的空房厕所，或是餐厅的厕所。」

齐加年正经八百地回应。

五个人回到天城馆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下午七点。每个人都换上了居家服并聚集在餐厅，准备要享用时隔一天的餐点。在义大利餐厅打过工的肋，制作了热三明治及法式清汤，尝起来就像住家附近开的餐厅一样美味。

「好吃，肋，真的很好吃耶。」

爱里塞了满嘴的热三明治喃喃说道。先不论两个胖子的状况，爱里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的料理。平时工作的时候就一直都会拿零食来塞牙缝了，今天想必肚子是饿翻了。

「这座馆真的斜斜的耶。」

饂饨在桌上放了水杯之后说道。应该是桌子倾斜的关系，所以杯里的柳橙汁表面看起来也是斜的。

「可惜没有海参大餐。」

牛男挖苦饂饨，结果齐加年立刻高声说道：

「今天就先休息吧，不过大家还是要小心自身安全，毕竟还没搞清楚把我们叫来这里的人有什么企图。」

牛男这时刚好望向餐桌中间的人偶。

「说是这么说，但要怎么小心啊？客房的门连锁头都没有耶。」

「把梳妆台的电线拔起来，绑在门把上就可以了，这么一来应该就没办法开门了。」

「真是随便说说，如果馆主想要加害我们的话，轻轻松松就能破门而入啊。」

肋反驳齐加年的说法，爱里则一脸困扰地搔着头。

「那不然肋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我觉得，整座岛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间工作室，想要上去就一定得要爬梯子，再怎么凶恶的人也不可能斗得过重力，犯人想要爬上去的时候，我们一脚把他踹下去不就得了。」

「那边的确是很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而且可以拿来当作武器的工具也很多。」

齐加年认真地回应，肋则露出开心的表情。

「那你们去吧，对我来说，在这样的滂沱大雨之中，得去那个小工作室防守，倒不如在这里被杀人狂砍头算了。」

「牛汁老师，我们是在担心会发生什么状况。」

「OK！那我就等着见识你把杀人狂踢下去的英姿。」

牛男对肋冷言讽刺，说完就站起身来。

玄关大厅亮着一盏橙色的灯，牛男走过地毯、穿过走廊，往住宿馆前进。

走在昏暗的走廊时，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感觉好像回到年轻时在车里醉倒的状态。可能是因为肚子塞满食物并且走在倾斜的走廊上，导致三半规管有点故障吧。想起房间里的马桶堵塞了，不免觉得眼前一黑。

「牛汁老师，你怎么了？」

「想大便了，走开走开。」

走在牛男后面的四个人自动分开，而他则冲回到餐厅的厕所，满头大汗地用手指滑动门闩锁。才刚站到马桶前，肚子里的东西立刻涌出，晚餐全都吐出来了。

洗把脸之后走出厕所，由于头脑放空了，漫步在走廊上脚步也变得轻快，其他人早已回到各自的房间。

牛男也回到房间里，关上了房门，并用电线把床脚和门把绑在一起，这么一来就算可疑分子想要偷袭也应该没办法进到房间里面来。

打开窗帘一看，窗户是无法开启的形式，外面则是九十度切面的悬崖，就算是电影里的特技演员，恐怕也难以入侵这扇窗。

打算要关灯之前，牛男的目光停留在衣柜上，高度达两公尺以上，非常适合躲在里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左右对开的衣柜门，里面空无一人。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倦的关系吧，整个人也变得胆小怕事。牛男把梳妆台上的紧急照明手电筒放在枕头边，关掉电灯、脱掉鞋子，接着倒在床上。

雨声好吵，好像要把所有的声音全都淹盖掉的感觉。

爱里、锡木帖、秋山雨，还有晴夏……好几个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然后又消失。

晴夏还有些未知的秘密吧。牛男一行人之所以会聚集在这座岛上，肯定也跟那个未知的秘密有关。

聚集在孤岛上的五位作家，在餐厅里的五尊人偶，即使是平常没有在看推理小说的牛男，都感到内心翻腾不已，不免心想，要是没来这座岛就好了。

在焦虑不安的情绪下，牛男闭上了眼睛。

咻。

不自觉睁开眼睛。

似乎是做了恶梦，牛男大汗淋漓，全身都湿透了。

好像有脚步声传来，赶紧撑起上半身，房间里依旧充斥着雨声，所以可能是幻听吧。

把手伸向枕头边的手电筒，并打开开关。墙壁上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

咻。

确定发出声音的方向了。

有个怪物站在那里。

大量的眼球把整张脸都占满了，是萨比面具！怪物身上穿着跟牛男他们一样的居家服，但感觉有点不协调，让人感到不太舒服。

牛男想要从床上冲下来，但双脚却不听使唤，头还因此撞向梳妆台的镜子。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头顶一阵剧痛。

世界瞬间上下颠倒，牛男的鼻头撞到了地板上。

抬头一看，运动鞋近在眼前，鞋尖还沾了个东西，看起来似乎是腐烂的起司。

这家伙是谁啊？

吸了一口气打算大声哀号，没想到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牛男身处黑暗之中。

看不到眼前的状态，听不到声音，也没有任何气味。在身边扩展开来的是空无一物的世界。

如果这是死后的世界，那也未免太寂寥了。可能是肋所提到的「生与死之间的狭窄领域」吧。

突然间，一阵剧烈冲击袭来，感觉好像全身的细胞都一起炸裂了。

世界瞬间崩毁，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碎裂。

就在这时候，牛男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有一只像昆虫般硬邦邦的手腕，从嘴巴里慢慢地伸出来。

身体已经坏掉了，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了。

牛男从母亲的子宫里出生之后已经过了三十一年，印象中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情。

大亦牛男死亡。

第一卷 惨剧（一）

一开始是听见海浪的声音。

全身都被宛如泥土的疲倦感覆盖。

身体不能动、声音也出不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有海浪拍打崖壁所发出的声音持续嗡嗡作响。

可能是在沙滩边做梦了吧，这么一想立刻觉得清醒许多。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做了全身麻醉，只有意识苏醒了。

沙沙沙沙沙。

听得到老鼠在屋顶奔跑的声音。扑通扑通，有东西掉进海里的声音也持续传来。看来是有人正在往海里扔东西。

在颓倾的世界里，努力挖掘记忆，牛男想起自己被长满眼球的怪物袭击了，头顶的部位非常疼痛，然后……

喉咙深处发出哀号声。

瞬间，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灼热的太阳照在床铺上，天气为之一变，昨夜的豪雨已然销声匿迹。

牛男倒卧在床上。感觉好像是在事务所醒来的那些清晨一样，全身肌肉紧绷。似乎并不是单纯从梦中醒来，而是一瞬间跟世界完全断了连结。

伸出双手慢慢地撑起身体，居家服的下摆紧紧贴在肌肉上。闻得到铁锈蚀的臭味。眼前的景象摇摇晃晃的，是因为站起来的晕眩感导致的吗？还是因为地板倾斜的关系呢？

窗户玻璃破了，热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是那个怪人打破的吧？雨水从破裂的地方灌进来，使得窗帘的下摆湿掉了。

看着手表，表面被血液弄脏了，指针也一动都不动。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感觉好像失去了意识一般。基本上现在应该是吃完了早餐并且开始接送女孩的时间点。

视线往下移，牛男发现地板上有一尊萨比人偶，感觉好像是从床底下钻出来似的，挺着上半身往牛男的方向看。原本有五个洞，现在中间多了一个新的。这也是袭击牛男的犯人搞出来的吧。

「————」

深呼吸一口气，牛男这才注意到嘴巴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走近窗户，从破洞的地方把头伸出去，接着把那些东西都吐出去。感觉像是血液及呕吐物的混合体，都凝结成块状了，一块一块掉入海中，完全不晓得原本的形体是长怎样。

牛男猛然想起，自己在醒来之前有听到啪哒啪哒的水声，而且在此之前还有小动物跑来跑去的声音。有人在附近吗？

赶紧回头往房门一看，接着立刻发出哀号声。

倒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无论是椅背或椅面，都沾满了血，椅子四周的地板上也留有血迹，铁锈的气味充满鼻腔。自从司机三纪夫被金属球棒殴打以来，牛男就没再看过这么多血。

就算是最夸张的推理小说宅，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恶作剧。牛男在椅子上遭受毒打重刑，应该是因为一度昏死过去，从椅子摔落到地板上的时候才又恢复了意识。身体没有疼痛的感觉，可能是由于大脑已经麻痹了的关系。

努力撑起软弱摇晃的双脚，望向梳妆台的镜子，上头出现了蜘蛛网般的破裂痕迹。

牛男的身体从头一直到运动鞋为止全都有血，头部流出的血液把居家服染得通红。

「咦？」

破掉的窗户有风吹进来，让牛男的浏海开始飘动。

眉间上有个灰色的突起物。

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后脑勺，手指触碰到冷冰冰的金属，感觉上好像是漫画里的科学怪人一样，从后脑勺被打入了一根又粗又长的铁钉，额头前方冒出来的就是钉子的尖端，铁钉跟皮肤接触的地方则已经出现黑色的痂。

跟脚边的萨比人偶一样，牛男的头被开了一个洞。

牛男把手从居家服的袖子缩进去，然后摸着左胸口。

没有脉搏。

心脏停止跳动了，肌肤上也没有任何一丝血气。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牛男应该都是死亡了，虽然清醒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原因不明。

突然间，脑海里浮现出倒卧在「兄崎宾馆」地板上的晴夏，喉咙被玻璃碎片刺穿却还是若无其事，现在的牛男跟当时晴夏的状况非常类似，身体发生了同样的异变。

「冷静一点，没事的。」

嘲笑的声音传来，镜中男子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困惑似地发出了几近痉挛的大笑。

带着萨比面具的犯人，闯入了这个房间，在牛男头上钉入粗大的铁钉，因而杀死了他。犯人让流着血的尸体坐在椅子上，并将萨比人偶留在现场。到目前为止，剧情还算正常。

然而，理应被杀身亡的牛男，却在半天之后不晓得为什么又活过来了。

犯人肯定是打算将牛男置于死地，在房间里留下萨比人偶，就是一种表演，目的是要让几个还活着的人害怕。人偶还有四尊，如果展现出惨剧还会继续发生的态势，就能让活着的人感受到威胁。但犯人想必没料到受害者具有特殊体质，头上被打入铁钉还能复活过来。

牛男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其他人知道这场危机。由于这座岛上到处都找不到发出邀请函的主人，所以犯人应该就是四位作家的其中一个。如果所有人都一起行动的话，应该就可以轻松破解犯人的突袭计划。

牛男将原本半开的房门打开，原本应该绑在门把上的电线掉在地板上。

走廊上空无一人，其他房间感觉好像也没有人。以现在的时间来看，早餐应该已经结束了，大家可能都在餐厅讨论逃离这座岛的计划吧。

走出住宿馆的时候，牛男发现到更衣室的房门是开着的，另一间浴室的房门也同样开着，而且浴缸里还飘着某种东西。

「……」

为了走进更衣室，牛男想把运动鞋脱下来，却感觉到鞋带怪怪的，原本他绑的鞋带看起来就像死掉的蜻蜓，但现在的却像是销售传单上的鞋子一样整齐。似乎是犯人重新帮他绑过了。而且，可能没有绑得很大力吧，打结的地方有点松松的。

牛男压住运动鞋的后跟，想要借着抬脚把鞋脱掉，但不知道为什么，鞋带都已经松开了，却还是脱不掉。感觉好像是脚底和鞋子之间被黏了胶水，犯人居然做到如此精细的地步？

牛男啧了一声，然后便直接穿着运动鞋走进更衣间。映入眼帘的是破碎的窗户，以及掉落在地上的塑胶软管。牛男伸长背脊往浴室眺望，从窗户的破洞可以看到弯成ㄑ字形的河流。

此时他立刻就察觉到异状，淋浴间的磁砖上，留有融化得变了形的萨比人偶。而粉色的浴缸里所留存的水，则像泥浆一样又黑又浊。水面看起来斜斜的，可能也是因为地板倾斜的关系。

「————！」

牛男脚一滑，屁股重重摔到地上，后脑勺的铁钉还碰到了洗手台，发出了铿锵的清脆声响。浴缸边缘有水滴不断落下。

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往浴缸，探看里头的状况。

「呜哇！」

漂浮着一个俯卧的人。

上半身及屁股的肉浮在水面上，由于身形适中，再加上皮肤被水泡到浮肿，所以身体看来覆盖了整个水面。泥巴让后脑勺的头发纠结成一团。

猛然一回头，走廊依旧空无一人。

牛男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站到浴缸前方，手腕伸进混浊的水里，从左右两旁将尸体的头拉上来，微温的水弄湿了手腕，泥土滑落到浴缸底部。

看到尸体的脸时，牛男发现这张脸上到处挂满熟悉的穿环饰品，由于脸部没有像身体一样膨胀得那么严重，所以还可以清楚看到原本的脸型，深邃的眼睛、厚厚的嘴唇，这人正是饂饨。牙龈深处用来固定穿环饰品的塑胶制钉扣掉落下来，发出喀哒的声音。

牛男不由自主地把手从饂饨身上缩回来。饂饨的头慢慢地沉入水中。忍住哀号，他逃命似地跑出浴室。

犯人一个晚上就杀了两个人，看来并没有打算要一个一个动手杀害，如果再继续吊儿郎当的话，剩下的两个人就性命堪忧了。

01

牛男跑过走廊、经过玄关大厅，一路跑到餐厅，却发现没有人在，而且也没有留下谁来吃过早餐的痕迹。大家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吗？原本放在餐桌上的五尊萨比人偶，现在也全部都消失了。

突然，耳朵听到扑通扑通的跳水声音，此时此刻该不会犯人正在把某人推入海中吧。这也就表示，这场杀人戏码到目前为止仍在持续中。

牛男想起昨天晚上吃完晚餐之后的对话内容，如果真有杀人狂出现的话，肋力劝大家前往工作室进行防守。那边有很多武器，而且当杀人狂想要爬梯子上去的时候，可以轻易把他踢下去。如果肋还活着的话，很有可能就躲在工作室。

牛男走进厨房，打开玻璃橱柜拿了一把餐刀，虽然只是一把十公分左右的小刀，但前端非常尖锐，应该足以用来防身。牛男用抹布把刀刃包起来，然后塞进口袋里。

这时，牛男突然望向餐具柜的门，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自己，简直就像满身是血的杀人狂。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牛男帮自己打气一番之后走出了餐厅，耳朵张开、降低脚步声，慢慢地在走廊上前进。

出了玄关大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射在地毯上，球形灯具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

这可能是因为海风会贯穿全馆每寸角落的关系吧。橙色的灯光已经关起来了。

走到外面，脚底下立刻就传来奇怪的感觉，门口的波斯地毯被染成了红黑色。染剂看来已经完全干掉了，所以用鞋底搓来搓去也没有变形。可能是有人在这里流鼻血了吧。

头上传来木板翘起来的声音。

牛男立刻抬头望向天花板。

「呜哇！」

二楼的栏杆有一颗人头冒了出来。

黑得发亮的头发、突出的双颊、又高又挺的鼻梁。是齐加年。

牛男心想：「他是不是躲起来偷偷观察我？」但看起来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齐加年好像正在打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但却就这样一动也不动，而且他的脸上还沾了不少黑色的污渍，很像刚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模样。仔细一看，他的额头裂开了，前排牙齿也歪斜扭曲，从前额到下巴则有流血的痕迹。

牛男返身回到玄关大厅，并冲到二楼的走廊一探究竟。齐加年倒卧在地上，头刚好从栏杆的缝隙间探了出去。他的脸看起来像喝醉了一般变得通红，很明显已经死亡了。

牛男、饂饨、齐加年。犯人一个晚上就杀了三个人，应该是真的打算把作家们全都杀掉。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赢过连续杀人狂的，得要赶快跟幸存的人会合才行。

牛男像是逃命似地打开了门，从天城馆飞奔而出，灼热的阳光直接晒在肌肤上。尖塔上的钟声若无其事地响起，格外让人感到气愤。

跑到石阶的上方眺望条岛，昨晚的大雨似乎让小河的水位提高了不少，河滩都变得泥泞不堪，生长在河堤上的杂草则被河水连根带走。

牛男伸手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刀子，接着走下石阶，气势雄壮的脚步声铿锵铿锵响起，海鸟在他的头上盘旋。

石阶走到一半左右，突然有一阵汽油的臭味冲到鼻前，于是牛男往风吹来的方向一看。

「……」

红色的沉积物蔓延一片，仿佛要把停泊在沙滩边的游艇包围起来。应该是游艇的燃料漏出来了吧。是因为发生意外所造成的损害呢？还是犯人故意泄漏的呢？不得而知。

牛男按住鼻子走往沙滩，沿着悬崖用逆时钟的方式朝着海岸前进，海风一阵阵打在脸颊上。

在看见通往工作室的梯子时，耳边也听到了吱吱的高亢鸣叫声。海鸟回头飞向梯子旁的沙滩，并开始挖了起来。看起来就像垃圾收集场的乌鸦一样。海鸟的腹部羽毛掉光光了，露出一颗一颗像荨麻疹一样的小疹子。

定睛一看，海鸟用嘴巴拨来拨去的沙堆底下，好像埋了肉的碎片。会不会是找到猫的尸体之类的呢？牛男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傻鸟，快走开啊！」

牛男把刀子拿出来，像警棍一般挥舞着，就这样把海鸟赶走了。地面上有一个地方明显隆起，宛如鼹鼠挖的土堆一样。牛男把刀子放回口袋，双手把沙子挖开，直到把肉片挖出来。

「这是什么啊？」

看起来是蚯蚓的颜色，不过却是一整片薄薄的肉片，会不会是海参的遗体呢？耳边还残留着饂饨的哀号声。

就在这时候，牛男突然看到脚边有一小张碎纸片埋在沙子里。那是被海水弄得湿答答的便条纸，上面写了歪七扭八的文字。牛男将肉片塞到口袋里，然后把碎纸片拿起来。

想聊聊晴夏的事。晚上一点，到工作室来。

似乎有人三更半夜来到工作室密会，喔不，这很有可能是犯人为了把某人叫出来所设的陷阱。

牛男起身的时候，海鸟又再次回到他头上盘旋。看来是真的很想吃那片肉吧。接着，海鸟往悬崖上飞去，接着突然下降到支撑工作室的柱子上，然后便一直伸头往纵横交错的圆木中啄来啄去，翅膀也跟着左右摇晃。圆木里面好像有些什么东西。

牛男把碎纸片收进口袋，然后往圆木里头的暗处探看。

「呜哇！」

有一个人仰靠在悬崖的石壁上，下半身穿着牛仔裤，上半身则全裸。不知道是不是被硫酸浇淋过，或是被火烧过，总之皮肤整个都溃烂了。虽然尸体的脸被圆木挡住了，但根据胸前的突起可以判断出那并不是男性。

另外，尸体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嘴里的银色牙齿闪着亮光；而且右手的食指还贴了OK绷。眼前倒下的人，正是爱里。

牛男还发现萨比人偶就放在爱里身旁，这一尊也是像掉到水里一样，五官都融化了。

海鸟寂寥地叫了一声，然后埋头往海边飞去。圆木层层叠叠太过密集，根本没有让人可以走进去的缝隙，由此看来，爱里应该是爬上了工作室，然后从圆木建物的内侧掉落的吧。当然一定是犯人推她下来的。

牛男、饂饨、齐加年、爱里。一个晚上就杀死了四个人。犯人就剩一个人了，就是肋。自称为自杀幻象作家的那个男人，把一行人都杀掉了。

牛男抬头看着工作室的入口，想要透过四个角落的洞窥探室内的状况，虽然没有看到人影，但不排除肋会在视线的死角躲起来。

「有人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摩擦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过去。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没有道理什么都不做就回头去。牛男开始往梯子上爬。

尽管没有想太多，不过要是真的跟肋碰头，现在的牛男可以说是强多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无论那个男人是多么疯狂的杀人狂，终究都还是人，看到尸体竟然复活过来，肯定会吓得惊慌失措。

牛男双手施力，慢慢顺着梯子往上爬，到了之后从地板的洞探出头，环绕工作室一周。

「呜哇！」

有一个巨大的蜡像靠在墙壁上。

肩膀瞬间力竭，牛男慌慌张张地抓住梯子。

蜡像融化了，雪崩一般的蜡块盖在某种东西上面，掉在地板上的锥子，应该直到昨天都还插在这尊蜡像的胸口吧。

仔细看着蜡像表面，有一张人类的脸浮现出来。另外，有一只手掌从蜡像中伸出来，大拇指的指甲被切开来，血液从缝隙中流出。地板上也有些微的血迹，应该是强力拖行的关系，使得融化的蜡泼到了地板上。

牛男灰心丧志地倒在地板上，蜡像中浮现的脸庞，跟肋非常相像。口鼻都被塞住了，所以肯定无法呼吸了。

戳戳蜡像表面，传来铿锵一声，听来相当阳刚。

同样地，旁边又出现了一尊小小的蜡像，应该就是萨比人偶被蜡给掩埋了。犯人在这边也借由萨比人偶重现了尸体的状态。

牛男、饂饨、齐加年、爱里，最后是肋。条岛上应该只有五个人在，然而却在一夜之前全军覆没了。看来这座岛应该是有他们所不知道的藏身之所。

牛男闭上眼睛，试图冷静下来。虽然眼前有尸体在场，气味相当糟糕，但躲在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选择。地板上有掉落的锥子，墙壁的架子上还有槌子、雕刻刀等等的工具，不论是谁想从梯子爬上来，都可以随时应战。

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二点四十分，遭受袭击之前，牛男记得自己看到表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半，所以从死亡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三个小时。

再次望向自己的手表，果然在犯人袭击的时候坏掉了，从他复活过来之后，指针就从没有再动过，而且表面被血液弄脏了，还有龟裂的痕迹。

把表拿到眼前一看，产生裂痕的地方并没有血液流进去，可见是血都干了之后才撞出裂痕的。会不会是犯人把钉子敲进牛男的头里面之后，把他摆在椅子坐好时撞到手表的呢？表面上留有指针转动后的同心圆痕迹。

想不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牛男再次深呼吸，然后开始环顾工作室。

室内非常杂乱，整体空间比牛男的便宜公寓要大一些，高高的架子上放满了绘画工具、颜料、血浆、各式工具、笔记本、石膏、锅子、卡式瓦斯炉，还有镜子等东西。作业台的周边则有居家服、连帽雨衣、皮包、手电筒、打火机等物品散落一地。

打开架上的红色笔记本一看，里头写满了制作蜡像的相关重点，描绘女性尸体的草图也不少。这间工作室的所有工具，果然都是为了要忠实重现尸体的状态而存在的。

02

爱里昨天有提到硫酸的瓶子，不过目前却没有看到类似的容器，犯人把硫酸泼在爱里身上之后，应该是把瓶子丢掉了吧。

「……」

想像着犯人的行动时，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牛男在上床睡觉之前，有用电线将门把和床脚绑在一起，然而，在牛男复活过来之后，电线已经被拆掉了，门还呈现半开的状态。如果是打破窗户进来的，但外面可是九十度的悬崖啊。犯人到底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里的呢？

牛男在大脑里搜寻着记忆的片段，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所看到的是犯人的鞋尖。那双鞋子上有沾了一些固体状的东西，看起来就像腐烂的起司一般。

昨天，牛男出门散步之前曾在厕所吐得乱七八糟的，只有一半有吐进马桶，其他的则散落在各处。犯人鞋子上的东西，就是牛男的呕吐物。

晚餐过后，牛男因为不舒服所以先到餐厅的厕所吐了一回，然后才回到房间里。犯人就是在那时候潜入了牛男的房间，并且躲在厕所里。为了不让牛男发现，所以关掉了厕所的灯，也因此才会踩到呕吐物而不自知。等到牛男熟睡了之后，犯人才出来动手，这一切就是要确实地将牛男杀死。

「……」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犯人预测到牛男会将门把绑起来，所以入侵了他的房间，到这里还可以理解，比起硬把门撞开然后加以杀害来说，躲在房间里面的确比较容易下手。

问题是潜伏的场所，为什么会选择躲在厕所呢？

每间客房都有大到可以塞人进去的衣柜。理论上很难预测牛男什么时候会进去上厕所，躲在衣柜里头应该比较安全才对。

那么，为什么要躲在厕所里？这表示犯人知道牛男房间的马桶堵塞了，所以他不会进去使用。

——马桶堵塞了，等等看谁的厕所可以借我一下。

这是昨天牛男对着其他四人所说的台词。

犯人是不是也听到这句话了？

不过，这句话是五个人在沙滩上散步的时候说的，天城馆里头还有可能，但屋外的环境根本不可能装窃听器。所以犯人是直接听到牛男所说的话，杀掉牛男的人，果然还是这四位作家的其中一个。

牛男大大地吞了吞口水。犯人并不是对鲜血感到饥渴的怪物，而是狡猾的高智慧罪犯，不仅假装成受到邀请的其中一员，让人卸下心防，而且还用非常可靠的方式杀了所有人。

牛男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蜡像，一张模模糊糊的脸露出来了。

饂饨、齐加年、爱里、肋……牛男亲眼看到了四个人面目全非的模样，假如犯人在这当中的话，就表示那人也已经死了。为了让所有人觉得自己也是被杀的受害者，所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尸体旁全都放上萨比人偶，应该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连续杀人狂手下的牺牲品。

那么，犯人是谁呢？牛男在醒来之前，曾听到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是老鼠走路的声音，另外一个则是某种东西掉落海里的水声。有可能是犯人把相关的证据，或是把塞了自白书的瓶子，丢到海里去了。无论如何，在那个时间点犯人还活着。

牛男复活的时间是十一点半。接下来在一路发现尸体的过程中，有人可以趁机自杀吗？

第一个找到的是饂饨的尸体，从听见声音到发现尸体，顶多也只有十分钟左右而已。即使是吞下毒药然后让自己沉入浴缸里，时间上也不可能来得及，而且尸体的肌肤还被水泡到膨胀了，由此可见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那么，齐加年如何呢？齐加年是脸部受伤、倒在地上，并且头从栏杆的间隙中穿出来。在牛男游走于浴室及餐厅之间的时候，跑到二楼走廊自杀的话，时间上来讲绰绰有余。况且，牛男也不见得会真的跑上二楼去确认尸体的状况，所以就算是偷偷呼吸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血迹，玄关大厅的波斯地毯上，留有血液滴落所造成的痕迹，而且都已经干掉了，所以至少应该沾了有十几分钟以上。发现牛男复活之后，立刻慌慌张张地跑去自杀，或是假装自己被杀死了，时间上还是兜不起来。

为了捏造死亡时间，所以齐加年刻意把血弄到地毯上——这应该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犯人绝对没想到牛男会复活。既然没有人存活，那就没有任何理由「为了给谁看」而去准备「假证据」。

那么，犯人是爱里吗？这个答案同样让人不敢苟同。爱里全身的肌肤都被硫酸伤得稀烂了，但是在工作室下方的沙滩上却没有发现装硫酸的瓶子。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工作室泼了硫酸之后再往下跳，但同样的，工作室里没有硫酸的瓶子也是很奇怪。看来爱里是被犯人推下去的，硫酸也是犯人泼到她身上的。

那么，肋又如何呢？这家伙根本没有怀疑的必要吧，牛男来到工作室的时候，蜡就已经硬邦邦地凝固了，非常明显是在牛男复活之前死亡的，况且，用蜡把自己封住，然后静静等待蜡像变硬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

牛男抬头看着天花板，铁皮屋顶的缝隙有好多蜘蛛网。

四位作家之中一定有一个是犯人，但是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遭到杀害的，这就矛盾了。牛男觉得自己被犯人所设下的陷阱困住了。

等等？牛男缓缓地站起身。

如果犯人另有其人，而且他一次杀了五个人，那么这座岛上没有第六个人存在就太奇怪了。尸体之中，如果有一个是假的，那就对了。

犯人预先准备了替代自己的尸体。

其他四个人的脸在牛男脑海浮现，浮在浴缸里的男人，清清楚楚就是饂饨的面貌；从栏杆之间冒出头来的男人，也是齐加年的脸没错；工作室下方的女人虽然全身都被融掉了，不过手指上的OK绷跟爱里包的是同一根手指，嘴里的银牙也是牛男所熟悉的。

牛男再次深呼吸，看着靠在墙壁上的蜡块。能够证明里头的尸体是肋的唯一证据，就是露出来的那张脸而已。如果里面塞的是别人，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肋是自杀幻象作家，如果他平常就有很多机会接触到有意自杀的人，那要弄到替代的尸体应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若是他把尸体塞进行李箱带来这里，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犯人就是肋，证据就在眼前的蜡块之中。

牛男从架子上拿出铁槌，然后转向蜡块，在露出来的鼻子及眼窝上方，差不多就是脑门的位置，狠狠地敲了下去。钝钝的触感传来。像砂糖一般的白色粉粒喷溅而出。

两次、三次，铁锤不断敲击。蜡的表面开始出现像在拨水煮蛋会有的那种裂痕。弯下腰敲击下方，结果有一大片蜡块剥落，滑到了地板上。

「咦？」

短头发、狭窄的额头、塌陷的鼻子。

蜡块之中的人，就是肋。

虽然肌肤像是冻伤了一般红红肿肿的，但那确实是肋本人没错。牛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肌肤摸起来像陶器一样冷冰冰的。

肋已经死了。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能够用一个假的尸体来替代的人只有肋而已，如果连这个男人也死掉了的话，那把所有人杀掉的人等于是消失了。

钟声从尖塔方向传来。一阵强风吹袭，让牛男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脚步，因而伸手抓住了圆木，就在这时候……

「呜哇哇哇哇哇！」

嘹亮的哀号声在眼前响起。

抬起头一看，被蜡覆盖的肋睁开了双眼，并且发出惨叫。

※

雨水激烈地打在屋顶。

阿良良木肋解放完之后走出厕所，发现通往走廊的房门下方塞了一张纸条。

想聊聊晴夏的事。晚上一点，到工作室来。

「这是什么？」

把纸条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发现署名。不过很清楚可以看出来想要把肋诱至工作室的企图。看来是把肋当成傻瓜了吧。

「喂，有可疑的人写了一张纸条给我耶。」

正打算到隔壁房找齐加年说这件事，手才碰到门把，瞬间停下了动作。

那个医生其实非常值得怀疑，虽然他假装成是接受邀请的成员之一，但很有可能他就是让所有人聚集到这座岛上来的主谋。会写这种蠢纸条的人，一定是把其他人都当成傻瓜的医生或老师吧。

肋将手从门把上移开，重新再看一次纸条。

对方小看肋了，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肋并不只是作家而已，而是自杀幻象作家。高中一年级的夏天，女朋友留下一句「你都看一些很恶心的书」就跟他分手了，在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肋选择持续探求死亡的真谛。平常日的白天，他会到餐厅的厨房打工，当然这也只是一种伪装。

肋采访过无数个自杀未遂的人，包含被出卖身体的牛郎抛弃的女人、家人被流氓杀死的警察、开车把孙子撞死的老人、在父亲胁迫下跟各地原住民发生性行为的女大生……

为了倾听他们的故事，肋可以说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修罗场。曾有太过激动的采访对象，拿起刀子要砍他；还有误会他用意的流氓寄了鸽子的尸体给他。所以他跟那些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写着书稿的作家比起来，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他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要来大闹一场吗？」

肋把纸条收进口袋，接着从行李箱的小包包里拿出防身用的折叠刀以及手电筒，并在居家服外头套上一件连帽雨衣，这才走出门。

打开橙色灯光照射下的大门，朝馆外走去。豪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即使把雨衣的帽子戴起来，在行走的时候雨水还是喷到了眼睛及鼻子。水位越来越高的河川也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谨慎地走下石阶，并在沙滩上走了一会儿，终于来到工作室的下方。耸立在五公尺高的圆木小屋出现在眼前。

时间是零点四十五分。距离约定的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附近的沙滩没感觉到其他人在。

肋用右手抓住高度跟脸部差不多的梯子，并且一脚踏上最下方的圆木。不断滴落的雨水让手变得很湿滑，再加上他的左手腕骨折了，所以要是右手没抓牢，就会跌回沙滩上。虽然摔下来应该不至于会死，但恐怕也不会毫发无伤，因此肋把圆木抱得死紧，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上梯子。

抵达之后，肋的头从地板上的小洞伸进去，发现没有人在。进到工作室之后，肋拉了拉天花板垂下来的线，借以打开灯。

「哇！」

眼前的光景让肋双脚发软。

有一个怪物就出现在他眼前，外型看起来是年轻女性，胸口插了一把锥子，原来是一尊上色上到一半的蜡像。

「饶了我吧。」

肋吐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地板上之后开始抽起烟。他并没有忘记要把放有折叠刀的小包包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现在只是搏斗前稍作休息而已。

不知道是谁把大家叫来条岛的，不过那人想必对自己很有自信，思想很偏激，个性应该也相当固执吧。就因为自己跟晴夏之间具有特殊的关系，所以就对其他作家怀恨在心。

肋将挂在脖子上的兵籍牌紧紧握在手里。晴夏的确跟非常多推理作家有肉体关系，不过真正能够让她打开心防的人，只有肋而已。

有些事情，唯有曾经生活在地狱之中的同类人，才能够理解。即使是状似和平的世界，只要剥掉薄薄的一层外皮，就会裸露出令人难以想像的暴力，以及死亡。真正的恐惧与绝望，只有在死亡边缘活过来的人才能体会。肋非常能理解晴夏内心的恐惧，而晴夏也能够理解肋的绝望。

晴夏与其他作家的关系都是假象，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误会了情势，但肋知道只有他能看清事实，也只有他能够治疗晴夏。

肋按下打火机的开关，就在这时候……

「咦？」

咚一声传来。

蜡像的上半身倒在地板上，并且撞到了镜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肋的身体倒在地板上。

噗吱！指甲断裂的声音。

就在肋把手伸往小包包的瞬间，头顶一阵强烈的冲击袭来。

视野整个翻转，天花板变得歪斜扭曲。

没有人生的走马灯，也没有花田或是隧道。

这就是死亡吗？让肋得意洋洋地探求了那么久的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喔不，不是的。有人正在看着肋。是死神吗？还是恶魔呢？到底是什么？

在失去意识之前，肋看到了那个怪物。

脸上布满了无数的眼球，非常畸形的怪物。

第一卷 惨剧（二）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刀子，呈现出右手拿铁锤、左手拿刀子的态势。

应该已经死透了的肋，突然发出哀号声。难不成这家伙是装死的吗？然而在碰触到他的肌肤时，的确是冷冰冰的，很明显就是一具尸体，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家伙，很吵耶！」

牛男的声音有点沙哑。

肋的头颤抖痉挛，疯狂地发出尖叫声，而且还用后脑勺一直撞墙壁，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黄色的液体四处喷溅，分不清那是鼻涕还是口水。

看来这男人一定是装死的，其他三个人都死了，所以这个男人一定是犯人。牛男心想：就是这家伙把我杀死的。

「都说了你很吵了。」

牛男意志坚定地说。

想要继续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这家伙。

「去死吧。」

牛男用铁锤往肋的天灵盖狠狠敲下去，肋连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由于地板很滑，导致牛男摔了个四脚朝天，原本以为会骨折的，不过反倒是后脑勺感受到剧烈冲击。银色的粉末在天花板飘散。

「拜、拜托，不要杀我。」

肋的声音传来。

仰起头，牛男发现肋四周围的积水范围慢慢在扩大。

牛男被这些液体弄得左支右绌的，深呼吸一下，闻到了类似像烂苹果般的恶臭气味。是尿液。肋失禁了。

摸了摸后脑勺，皮肤凹陷的地方变平了，跟刚复活的时候比起来，铁钉的头部钉得更深了。

转头望向旁边，碎裂的镜子里映照出牛男的上半身。这个男人穿着沾满血液的居家服，一屁股坐在地上。要是这样的男人手上还有武器，那肋会尖叫哀号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别杀我。」

肋吸了吸鼻涕。

「我才不会杀你。」

「你刚刚不是喊说去死吧？」

「我有说吗？」牛男顿时显得困窘。「是你幻听吧。」

「真的吗？不过，袭击我的人是牛汁老师没错吧？」

肋满脸惊恐，看来是把牛男当成犯人了。

「你好好回想一下，袭击你的人应该戴着一个面具吧？」

「面具？啊啊，是那个有好几个眼球的面具对吧？」

「那不是我。我跟你一样都是受害者，你看。」

牛男把浏海分开，让肋看看从额头冒出来的钉子。

「好厉害，看起来好像真的刺穿了一样耶。」

「是真的刺穿了没错。」

沉默了几秒之后，肋半张着嘴，扭动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现在的肋看起来就像是被一个饼干怪兽吞下肚似的。

「这是什么？」

「犯人用蜡把你覆盖了起来，是我帮你把头部附近的蜡剥除的。」

「不不不，连脸都被蜡盖住的话，那不就不能呼吸了，肯定必死无疑啊。」

「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你已经死了。」

肋只剩下眼球可以做出表情。

「这里是天堂吗？」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唔，我听不懂。」

「我用我自己的例子来说明吧。我因为头部被打了铁钉而死亡，就算是现在心脏也没有在跳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半天之后我的意识就苏醒了。我认为你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真的假的啊。」肋气若游丝地说：「我实在无法相信。」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装傻，他一定还杀了其他人。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帮我把这个白色的东西拿掉。」

蜡块里面有个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摩擦。应该是他的手脚都在动吧。

「你自己没办法破坏掉吗？」

「嗯嗯，而且我的内裤都湿了，感觉很不舒服。」

肋像乌龟一样伸长了脖子。

牛男拿刀子乱割一通之后，就开始用铁锤到处敲打，跟喝醉酒的化石探勘队成员没什么两样。肋紧紧闭着眼睛，忍耐着疼痛，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痛觉，因此讶异地望着自己的身体。

肋从蜡块中挣脱出来的下半身，被尿液弄得湿答答的，居家服也变得一片白。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这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

肋站起来，一边将还沾附在手脚上的蜡剥除。手腕的绷带浮现出红色的血迹。从船舱的床上摔下来时，应该没有造成外伤，因此很有可能是被犯人袭击的时候，碎骨刺穿肌肉所造成的。

「你的手腕，看起来很痛耶。」

「不会啊，一点也不痛，牛汁老师的头看起来才痛吧。」

肋在墙角发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烟，立刻就拿起来拍了拍灰尘之后，开心地含在嘴里。

「你确定要抽吗？肺都已经腐烂了，再吸进尼古丁的话可能会死掉喔！」

「真是一点都不像牛汁老师会说的话。不能抽烟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肋从作业台下方捡起打火机，并在香烟前端点上火。真是个神经大条的家伙。

「掉在这边的东西都是你的吗？」

「我看一下，连帽雨衣、小包包，还有手电筒是我的，居家服就不是了。」

这么看来居家服应该是爱里穿来的，被犯人脱下来了。肋把小包包打开，里头放着一把折叠刀。

「对了，牛汁老师，你为什么会来工作室呢？」

肋歪着头询问，蜡块就像头皮屑一样掉落在地板上。

「当然是因为不想遇到杀人狂啊。如果出现怪物的话，这间工作室可以当作防御的堡垒，你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啊啊，原来如此。」肋弹了一下手指。

「反倒是你，怎么会来工作室呢？」

「唔，我半夜起来尿尿，结果就看到一张纸条被塞进房间里，说是叫我深夜一点过来工作室。」

「是这个吧？掉在下面的沙滩了。」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纸条。

「没错。不过，当我满怀疑惑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当我正想点烟来抽，就遭到袭击了。犯人可能躲在蜡像里面吧？真的好痛啊。」

肋转身回到工作室的角落，原本的蜡像已经融化，如今只剩下锥子。

「被袭击之后有记得什么事情吗？」

「完全没有。还好在那个当下没有恢复意识。」

肋看着肿起来的手腕，眉头紧紧深锁。

犯人将肋弄昏之后，就用蜡把他完全覆盖起来，看来应该是将原本的蜡像敲碎放进锅里，再用卡式瓦斯炉点火融掉。

「……话说回来，其他人怎么样了？」

「都被杀死了，复活过来的只有我跟你。」

肋的脸上露出病人般楚楚可怜的表情。牛男借此机会向肋说明自己的经历，包含在房间被犯人袭击，以及恢复意识之后来到工作室的过程。

「太厉害了，这不就是《无人生还》的剧情吗？」

肋不知为何突然眼睛大放光芒。

「你在说甚么啊？」

「那是很有名的一部小说啊，牛汁老师，你真的是推理作家吗？」

「吵死了推理宅，去死吧。」

「你说沙希倒在沙滩上对吧？是在哪里呢？」

「就在你的正下方，从你脚边的洞往下瞧瞧吧。」

肋从地板的洞往下探看，只见他恍惚之间开始笑了起来，甚至几乎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

「犯人果然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作家，如果杀了人，那一切的努力就失去意义了。」

「考量种种理由，我认为只有你才会犯下这起案子。」

牛男压下肋的气势，并直接表明「能够用假尸体来当作替身的只有你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牛汁老师还是太粗心大意了，你把我从蜡像中挖出来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犯人不可能是我了吗？」

「粗心大意？」牛男一把抓住肋的领口。「你是看不起我吗？」

「不要生气啦，按照牛汁老师的推理，我应该是把用来当作替代品的尸体搬来工作室，然后用蜡把替代品包起来，对吧？可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完全没有把尸体运进来的可行方法。」

肋一边说还一边把左手腕秀给牛男看，绷带还持续渗血出来。他的意思应该是「我的手都骨折成这样了，搬运尸体这种苦力活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的脑袋是怎么了？用右手不就得了？」

「如果只是拖着行李箱的话倒是可以，但那要怎么爬上这座梯子？光是单手爬上来就已经非常困难了，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行李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以像齐加年一样，用皮带把行李箱固定在背上就可以了。如果这也不行，那还可以拿一条绳子把行李箱绑起来，然后从工作室往上拉不就好了。」

「你还真是固执啊。那我让你看看更一目了然的证据吧。你看这个。」

肋伸出右手大拇指，指甲从中间裂开来。

「我的右手掌几乎都没有沾到蜡，正如牛汁老师所看到的，唯独这个地方从蜡块里跑出来。割伤的大拇指指甲流出的血，在地板上残留了血迹。」

肋转动手腕，拇指朝下。地板上的血迹看起来像是用刷子刷过一般。

「那又如何？」

「你不明白吗？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看过非常多尸体。人在死亡之后血液循环会立刻中止，体温也会下降，所以体内的血液也会慢慢凝固。如果蜡像中的尸体是从国内运送过来的，那么指甲割伤的部分应该就流不出血来了。」

肋的脸上浮现得意洋洋的笑容。真是让人为之气结的言论，但不得不说非常有道理。

「话都说到这里了，那你就说说自己的推理吧，你觉得杀了我们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剩下的三个人其中之一吧。因为我跟牛汁老师看来都不是犯人。」

肋用丝毫没有紧张感的语气说道。饂饨、齐加年、爱里，三张面目全非的轮流浮现在牛男的脑海。

「他们三个人的尸体我都有看到，没有一个是伪装的替代品。」

「那么，三个人都是本人啰？会不会有人装死呢？比方说沉没在浴缸里的饂饨老师，实际上是屏住呼吸潜入水中之类的。」

肋一脸清爽的表情说道。牛男想要开口说点反驳的话，但立刻就把话吞了回去。饂饨的身体肌肤全都膨胀了，看得出来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不过看过现场的只有牛男一人而已，在此大声争执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认为那三人的尸体也都是他们本人。」

「那我们再去看一次嘛。」

肋兴奋地往地板的洞窥探，海风把他的浏海吹得卷起来。

「杀人狂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喔。」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都已经死了啊。」

肋脸上堆满笑意地说。

爱里的尸体就掉落在支撑工作室的建物支架以及悬崖的崖壁之间。

从梯子走下来的话会抵达支架的外侧，所以并没有办法靠近尸体。若是想要就近观察，就得沿着圆木从支架的内部下去才行。由于肋的手腕骨折，攀爬起来有点危险，所以就由牛男下去查看尸体的状况。

从地板上的洞钻到梯子的内侧之后，牛男把脚跨到格子状的圆木上，感觉就像是从巨大的攀登架往下爬。

从工作室下方往上看的话，地板的厚度差不多是十公分左右，不过实际上要比想像中要来得薄许多，主要是由细长的合板组合起来，衔接的地方有些微的光透射出来。另外，连接地板和梁柱的粗角材，就在地板下方，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的空间。这个死角或许可以藏得了猫的尸体，但人想要躲在那里是不可能的。

沿着圆木往下来到沙滩，远方刚好传来钟声。爱里身上飘散着呕吐物被煮沸的恶臭味道，牛男不由得猛力捏住鼻子。

爱里的上半身靠在崖壁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可以看到嘴巴里空无一物。牛男想起九年前去见秋山雨的时候，曾经谈到奔拇族的男性骸骨，那些尸体也是脸上被崁进了木桩，嘴巴也是张得大大的。

硫酸几乎侵蚀了全身，导致肌肤溃烂、眼球突出、鼻子则看起来像融化了一般扭曲。下半身的牛仔裤则被血液及尿液之类的混合液体弄得脏兮兮。从腹部流出来的血液直接往背后流去。

「你觉得这家伙看起来还像活着吗？」

牛男比着尸体喃喃碎念。

「嗯，我不是医生所以无从判断，请试着摸摸她的手腕。」

爬梯子下来沙滩的肋，把脸挤在圆木之间的缝隙上，并用轻浮的语气说着。穿过圆木支架看着肋，感觉就好像被关在禁闭室一样，不过事实上被关起来的反而是牛男。

屏住呼吸，牛男摸了摸爱里手腕上没有溃烂的地方，可能是曝晒在炎夏热气之中的关系，肌肤有点温温的，但没有任何脉搏。

「死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尸体呢？」

「不可能啦，她的手指上有OK绷，还有这里，有一颗银牙对吧。」

牛男用鞋底压住爱里的头部侧边，让她的脸转往肋的方向。

「真的耶，是银牙，挺可爱的呢。」

肋的声调变得尖锐。牛男把爱里的头摆回原本的位置，并查看她嘴巴里的状况。

突然之间，一股寒气从背脊窜上来，喉咙还发出嘶哑的声音。

「怎么了？」

肋的声音还是那么阳光。

「不见了。」

硬挤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上下排牙齿的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红色大洞。爱里的嘴里面没有舌头，只剩下小舌垂挂在黑暗的虚无空间之中。

牛男顿时感到极度恶心，把手伸进口袋，将刚刚在梯子下方捡到的东西拿出来。

红黑色的柔软肉片，是舌头。

「那是什么？韩式烧肉吗？」

「这是沙希的舌头。」

肋像个小孩一样大声惨叫。

牛男调整呼吸，再次查看爱里的嘴巴内部。下排牙齿还留有伤痕，看来应该流了不少血，牙龈残留着凝固的血迹。牛男在刚复活的时候，嘴巴里也有黏呼呼的东西，不过出血量跟爱里的状况没得比。

「那个，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肋指着舌头问道。

「就在你站的地方附近。」

「哇！」肋慌慌张张地到处张望。「尸、尸体旁边有没有剪下舌头的剪刀？」

一边说一边查看四周，沙滩一片平坦，看来没有和犯人搏斗扭打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剪刀或瓶子。唯一遗留在现场的只有萨比人偶。

「没有耶，应该是犯人带走了吧。」

「那，尸体的指甲有没有插进去沙子里面？」

「沙子？」

牛男弯下腰，查看着爱里的手指，发现指甲贴了类似于小龙虾颜色的美甲片，指甲内侧倒是挺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

「是喔，嗯嗯。那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肋煞有其事地说着。俨然是把自己当成侦探了。

牛男不耐烦地看着爱里的尸体，突然发现到头部后方的岩石上有一块金属片。可能是刚刚扭动爱里的头，想让肋看看银牙，结果让金属片掉了出来。

弯着腰把金属片拿来一看，结果是沾了蜡的兵籍牌。也就是肋一直得意洋洋地挂在脖子上那块。

「啊，那是我的。」肋伸长脖子说道。「请还给我。」

「这下真相大白了吧。为什么你的项链会在沙希的头下方呢？」

「我不知道呀。会不会是犯人在朝着我的脸浇蜡时，从我脖子上拔下来的啊？」

「真的不是你杀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受害者，况且我也真的被杀死了一次。」

肋搔搔头苦笑着。沾黏在头发上的蜡一片一片剥落。

「说不定这是犯人的小小贴心，戴着这么丑的项链奔赴黄泉的话，说不定会让另一个世界的牛鬼蛇神感到困惑……」

有个冰冷的东西滴在牛男的头上。

战战竞竞地抬头一看，结果发现支撑着工作室的横梁有水滴落下，正好滴在爱里的肚子上。一阵臭味传来，闻起来就像是公园厕所会有的味道。那想必就是肋失禁的尿液吧。

「啊哈哈，说错话了吧。」

肋开心地笑着。

牛男啧了一声，将兵籍牌拿向圆木支架的外头。

热辣辣的太阳照得肌肤发烫，然而却流不出一滴汗，感觉真的好诡异。

从天城馆的玄关门廊往下方的海面看，可以发现红色的沉积物扩大范围了，看起来就像是条岛所流的血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红潮吧？」

「是游艇的燃料漏出来了啦。」

「啊啊，原来如此。或许这座岛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吧……我是这么想的。」

马上就把兵籍牌带回脖子上的肋，用阴森森的语气说着。牛男完全没搭理他，转身走进玄关门廊。肋也跟了上去。

「咦？蓝色塑胶帆布掀起来了耶。」

肋望向天城馆左手边的空地说道。原本盖着木制拖车的帆布，现在飘到了住宿馆的墙前。

「是豪雨造成的吧。」

「不……我觉得不是。」肋弯下腰探看拖车内部。「货台下面的土是湿的。如果货台一直都放在同一个地方的话，那么下面的土应该会是干的才对。犯人一定是用了拖车了。」

牛男跟着一起望向货台下方，泥泞不堪的地上还积了点水。

「原因呢？」

「不知道。总之我们先去查看尸体的状况吧。」

肋赶紧回身，往玄关内走去，牛男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尖塔的方向传来钟声。

打开门之后就看到眼前的波斯地毯留有显眼的血迹。

「你看，确定已经死了对吧？」

牛男抬头看着冲出二楼走廊的齐加年头部，他的脸上满布瘀血，舌头则垂挂在嘴巴外面。沾在他皮肤上的应该是泥土吧。

「哇哈哈，很厉害耶。」

肋用牙齿咬着嘴唇，借以忍住笑意。

「你这家伙，果然是杀人了吧？」

「别再开玩笑了，我们可是在调查案子呢。靠近一点看看吧。」

肋跑过玄关大厅，踏上正面的阶梯。从天花板照射下来的灯光微微摇晃，刚好跟喀擦喀擦的脚步声相互搭配。

在走廊转弯，就看到身上穿着连帽雨衣的齐加年倒卧在地上，而且头部伸到栅栏外面，让人不禁联想到断头台。在尸体的脚尖处，有一尊手腕被切断的萨比人偶。

肋弯下弯，碰了碰尸体的手腕。齐加年的手掌沾了泥土。

「真的已经死了。」

「我就说了吧，一般人头被伤成这样肯定活不了。」

牛男从栏杆上方往一楼看，可以看见齐加年脸部的正下方留有血迹。

「咦？」

肋的目光落到了萨比人偶上，手腕掉落，泥屑散落在地毯上，人偶中间有像日式埴轮陶俑一样的洞。

「怎么了？」

「倒也没有怎么了，就是觉得明明齐加年的手腕没有断掉，但人偶的却断了。」

肋轮番看着人偶和齐加年，边比较边说着。的确在其他几个现场，犯人都会用萨比人偶重现尸体的状态。会不会是犯人忘记把齐加年的手腕切下来了呢？

「搞不懂。总之我们先去看看饂饨老师的状况吧。」

两人一起走下阶梯，经过玄关大厅后转进走廊，准备前往浴室。

更衣室的门依旧敞开着，牛男深深觉得发现第一具尸体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家伙看起来像活着吗？」

牛男指着浴缸说道，并打了肋的屁股一下。

肋往浴缸里面探看，饂饨的身体已经膨胀得像水母一样了。浴缸的水位有三分之二左右，尸体的头部、背部及屁股浮在跟泥水差不多混浊的水面上。淋浴间倒着一尊萨比人偶，由于沾满了泥土所以无法分辨朝着哪个方向。

「嗯，这不可能是装死的。」

肋将右手腕伸进浴缸里，把饂饨的头抬离水面，水滴从他的头上纷纷落下，鼻子、耳朵、嘴唇，还有脸颊上，到处都钉满了穿环饰品。

「咦？」

肋仔细看着饂饨的脸。风从窗户的破洞吹进来，让水面泛起波纹。

「怎么了？」

「你看，这个地方没有钉东西耶。」

肋指着饂饨的脸颊，左右各有一个一公厘左右的小洞，晴夏送的那个穿环饰品原本钉在脸颊上，现在已经不见了。

「被拔起来了吧？你看。」

重新检视一下浴缸，发现一个塑胶制的钉扣浮在水面上，看来是当时牛男把饂饨的头抬起来所掉落的那个。被拔掉的穿环饰品应该沉在水底。

「为什么要拔下来呢？」

「因为把他押进水里，导致钉扣脱落吧。」

「唔，这是可以轻易解开的吗？」

肋盯着饂饨的脸看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像放弃似地把手从饂饨的头部缩了回来。扑通一声，头部再次没入水中。

「就像我说的一样，没有人是装死的，我们每个人都无一幸免。」

「看来的确是如此。不过还漏了一个，我们去牛汁老师被杀害的现场看看吧。」

肋轻松地说着，并离开了浴室。

在自己遭到杀害的现场进行调查，真的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把沾满血的椅子倒在地上，头被刺穿的萨比人偶寂寥地望着天花板。

「最重要的呕吐物在哪里？」

肋打开厕所一看，接着立刻捏着鼻子关上了门。

「你是特别跑来欣赏的我的呕吐物的吗？」

「不是，我在意的地方是这里。」

肋看着房间的地板。风从窗户那头吹过来，窗帘随之摇曳。

「有什么东西吗？」

「应该吧。牛汁老师复活的时候，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对吧。但如果在头上敲入钉子的时候也在椅子上进行，那应该很不稳定。所以犯人应该是让牛汁老师躺在床上，把钉子敲进头部之后再把尸体搬到椅子上去。」

牛男看着手表，虽然表面沾了血迹，但是裂痕里面却没有血渗进去。犯人在钉完牛男的头之后才搬动尸体，这个推理跟手表导出来的结论是一样的。

「但是，牛汁老师头上的钉子是有贯穿头颅并突出到外面来的，所以我觉得地板是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

肋弯曲膝盖，专心盯着地板看。血迹喷得到处都是，然而却没有发现其他的遗留物。

「啊，这个。」肋像狗一样，鼻子几乎都要贴到地板上了。「有两处刮痕。」

牛男越过肋的肩膀望向地板，有两个圆形的痕迹被血迹掩盖了。看起来很像树皮甲虫在公寓梁柱中所挖的窝。两个都是小于一公厘的小洞，靠近窗户的那个稍微有大了一些。

「真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啊。犯人是白蚁吗？」

「请看，只有这个大一点的洞里头有积着血水对吧。」

牛男顺着肋的话查看地板的伤痕，确实是大一点的那个洞里头有被血迹染红，小洞里面只有沾了些许泥土而已。

「这又代表什么？」

「哈哈，牛汁老师，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肋抬起头来，开心地笑到眼睛眯了起来。

「在封闭空间里将一群人逐一杀掉，最后全员死亡。然而到处都没有发现犯人的踪迹。请问在这个封闭空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强大的谜团，正是《无人生还》的乐趣所在。我跟牛汁老师所卷入的麻烦事，基本上就是这类型的事件啊，不过让被害者复活则使得事情更加复杂了。」

肋放大声量，嘴里飘散出烟臭味。

「赶快说结论啦，犯人到底是谁？」

「哎呀哎呀，冷静一下，当我听到牛汁老师说我们五个人『被杀死了』的时候，有一个疑问浮上了心头。犯人在动手的时候，脸上戴了一个满是眼球的面具对吧？那个面具有什么含意吗？」

「你说萨比面具喔？应该是为了吓唬我们吧？」

「但是戴着那种面具袭击大家，难度应该会增加不少，所以我不认为面具的作用只是为了用来吓唬我们。」

「那就是不想被我们看到脸吧，就像银行抢匪戴着只露出眼睛的毛帽来遮住自己的脸。」

「对了一半。」肋得意洋洋地点点头。「每个人的房间里都准备了同样的居家服，为的也是防止服装或体型的差异导致身份曝光。不过，若是如此的话就有点诡异了。」

「诡异？」

「犯人把我们全部都杀掉了。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把行员也都杀掉的话，那强盗也没必要把脸遮挡起来了。毕竟被看到了也没关系，反正最后都会杀得一个不留。」

「嗯，或许吧。」牛男双手抱在胸前并摇了摇头。「但是一夜之间要杀这么多人，算是非常困难的任务吧。到底有没有全部都照着计划执行，只有犯人自己知道。过程中说不定会因为遭到反击而伤及腹部，或是在离开现场的时候不小心被看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所以会想要谨慎地把脸遮起来也无可厚非。」

「确实有可能如同牛汁老师所说的一样，但犯人可是把我找去工作室之后才杀害的喔。犯人应该不会认为手腕骨折的人有能力反击，而且深夜一点的工作室，也不可能会有人恰好经过啊。」

肋刻意晃了晃自己的左手。确实他说的也没错，戴着面具会让视野变得狭窄，杀起人来也就困难许多。既然对手的实力远远在自己之下，那为什么犯人还要把脸遮挡起来呢？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其实很简单，只要稍微思考一下，犯人在杀害我们的时候，如果脸被我们看到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基本上我们不可能重新回到现场调查对吧？犯人也知道这一点。」

「这是因为我们后来复活了，才有办法做这件事吧？」

「是的，这就是答案。犯人知道被杀死的人会在几个小时之后复活过来，所以在给予致命一击之前，脸都不会让我们看到。」

犯人能够预料得到这个诡异的现象？

牛男双手环抱胸前，反复仔细思考肋所说的话。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真的搞不懂，难不成犯人是三途川的船夫？」

「实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犯人应该是预测到我们的身体会出现异常突变，所以才会先下手为强，以免让自己是杀人狂的事情被揭穿。」

「我们的身体是被拿来进行人体实验了吧？这样一来身为医生的齐加年就是凶手。」

「你太急着下结论了。这座岛上有五具尸体，犯人把所有人都杀了，但却消失无踪，这是未解之谜对吧。不过，我们并没有真的看到五个人被杀的现场实况，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确定是被杀的。如果五人之中有人是自杀的，遗体也混在这里面，那事情就有趣了。」

「这一点我也有思考过，我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听到了犯人往海里扔东西的声音，所以我认为犯人在那个时间点一定还活着。从那时候一直到我发现其他人的尸体为止，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自杀。」

「所以才需要使用诡计啊！」肋一脸恍惚地把烟盒拿出来。「犯人就是用了诡计，才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遭到他人杀害的状态。」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开心啊？」

「最重要的是五个人死亡的顺序，一旦死亡了，在重新复活之前是不可能杀人的，所以，理所当然地，活到最后并且把其他四个人杀掉的人，就是犯人。这时候，关键线索就是萨比人偶。」

「萨比人偶？」牛男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偶。「什么意思？」

「这些小东西都像几具尸体一样，被用同样的方式破坏了，但是齐加年老师身旁的人偶却有所不同。齐加年老师是脸部受重伤，然后头部悬挂在二楼扶手的外面，相较之下，萨比人偶却是手腕被拧下来的状态，并且就这么倒在走廊的墙壁旁边。」

「犯人的个性可能不是那么注重细节吧。」

「才不是，齐加年老师的手掌沾了些泥土，这是他抓住萨比人偶的证据，表示在他的头伸出栏杆的当下，手伸出去的距离是抓得到人偶的。」

「那为什么齐加年非得扭断人偶的手腕不可呢？」

「扭断手腕只是一件小事，重点在于此时的齐加年老师已经是头破血流的状态，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最后导致死亡。所以齐加年老师应该会想要把萨比人偶的泥土涂在脸上，借以止血。我们先不管卫生问题，跟腹部比起来，背部着地还比较好对吧，因为一旦呈现倒卧的姿势，想要把衣服脱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齐加年老师拼命想要把泥土弄下来，结果就把萨比人偶的手腕给扭断了。」

牛男咕噜吞一口口水。齐加年的脸上的确抹了泥土，所以黑黑脏脏的。

「但我们在观察齐加年尸体的时候，人偶是倒在他的脚尖附近耶。」

「没错，那就表示齐加年伸长了手也应该抓不到人偶。可能是齐加年死了之后，有人对人偶产生了怜悯之心，于是便把人偶从栏杆的边缘挪到了走廊这边。搬运尸体很不容易，但要移动一尊人偶可就简单多了。

到这里如果都听得懂的话，就应该能够理解齐加年死了之后，还有其他人活着，其中也包含犯人。齐加年并非最后一位死者。」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杀害我们的凶手。」

「就是这样。」

牛男突然想起秋山雨把他叫到摩诃大学去的时候，曾经出手把「摩诃不思议少女」人偶从堆叠的资料夹中拉出来。无论是看到任何一种人偶受到残酷的对待时，大部分的人都没办法放着不管，这种心情牛男很能够理解，所以在其他四个人之中，也有愿意善待人偶的好人吧。

「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饂饨老师的身上。原本应该放在饂饨老师身旁的萨比人偶，结果是在淋浴间的地板上发现的，而非放在浴缸里面。浴缸里的水会像泥水一样混浊不堪，想必就是因为萨比人偶曾掉入在里头。在发现饂饨老师的尸体之后，有人把萨比人偶从水中捞了上来，所以说，饂饨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人。」

「意思就是说饂饨不是凶手。不过，尸体的状态跟人偶对不起来的案例也只有这两个，疑犯还有三个人。」

「不，这个理由也可以套用在牛汁老师身上。」

「咦？」牛男的肩膀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牛汁老师的头上钉了一根铁钉，但萨比人偶头上的钉子却被拔出来了，看来是发现牛汁老师尸体的人，把人偶头上的钉子拔出来的。」

牛男兴致全失，肩膀也不由得放松下来。真的是乱七八糟的推理啊。

「这是你自己想像出来的吧。难道不是犯人先用钉子钉了人偶，然后再拔出来钉在我头上吗？」

「并不是，我有证据。」

肋像跳踢踏舞一样，用脚跟在地上敲打，地板出现了两个凹痕。

「这就白蚁洞啊，然后呢？」

「这是犯人在敲钉子的时候所造成的痕迹，大的那个是在弄牛汁老师头上的钉子时，尖端从额头跑出来刚好刺到地板所造成的。小的那个则是钉人偶的头部时所造成的。钉子要够长才能够贯穿人的脑袋，所以凹痕里头也沾黏了血迹。相反地，小钉子是用来贯穿泥制人偶的，所以凹痕里头只有泥土。如果犯人所使用的是同一根钉子，那么两个凹痕应该会一样大。凹痕大小不一，就是因为钉子有粗有细。然而，现在的萨比人偶上并没有钉子，所以一定是牛汁老师死了之后，有人从人偶上面把钉子拔掉了。」

「那么，钉子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哪个闲人特地带回家了吧？」

「不，钉子上沾满了泥土，而且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刻意带走。我想，那个拔出钉子人，一定把钉子留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了。」

「我就问你在哪里呀！」

「照我的想法，应该就钉在那里。」

肋的脸上浮现了下流的邪笑，并指着牛男的运动鞋。不好的预感袭来。抬起脚查看鞋底，跟泥土混在一起的呕吐物汁中，插了一根钉子。

「什么啊！」

「牛汁老师复活的时候，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钉子就是在那时候刺进了鞋底。」

「骗人的吧！一点都不会痛耶。」

「牛汁老师，你忘记自己的头上也插了根钉子吗？」

牛男发出一个诡异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喉咙被踩住的青蛙在叫一样。一直走来走去的，真的完全忘记这回事了，看来牛男的痛觉压根就没有在工作。

牛男想起来了，在复活过来之后，他直奔更衣室，到了那里想脱个鞋子却脱不掉，原来是钉子贯穿了鞋底，刺到了牛男脚底的肌肉。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听到铿锵铿锵的脚步声，还觉得气势相当雄壮呢，原来是钉子敲击到石头的声音。

「你观察得真仔细。」

「毕竟我是作家啊，当然这是开玩笑啦。主要是牛汁老师在工作室跌倒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鞋底。」

「我什么时候跌倒了？」

「就是你打算要打我的时候，结果因为地板太滑所以跌倒了啊。」

肋举起双手做了个假摔的动作。牛男心想，果然那时候就应该用铁锤把他敲死。

「那你呢？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不是最后一个人？」

「有啊，就是沙希老师尸体下方发现的兵籍牌。如果沙希老师比我还早被杀掉的话，那么当我在工作室被蜡掩盖的时候，沙希老师应该早就在地板那个洞的正下方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兵籍牌从脖子上掉出来，然后才被压在沙希老师的身体下面，这就说不通了。犯人也不可能特地爬下去沙滩，就为了把兵籍牌藏在尸体底下吧。所以沙希老师一定比我还晚死，也就是说，我并非最后一个被杀的人。」

肋的鼻子越翘越高，趾高气昂的态度真的很气人，但却也找不到能够反驳他的点。

「这么说来，犯人就是……」

「沙希老师，她把我们都杀了之后，自己自杀了。」

爱里是犯人？牛男实在无法想像她会杀了所有人，更无法相信她会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

「等等，不可能啊，拿硫酸泼自己的话，瓶子没有遗留在沙滩就太奇怪了，即使是在工作室泼了硫酸之后才往下面跳，那也应该会在工作室里头发现瓶子才对。」

「犯人就是利用了你这样的想法啊。沙希老师因为事先知道我们有可能会复活，所以戴着面具来袭击我们，这是为了预防自己是犯人这件事曝光。她布置一切好让自己看起来像自杀，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只要在现场能把瓶子藏好，就可以被排除在疑犯之外，多么容易啊。那片沙滩上，一定有牛汁老师没有察觉的隐密场所。」

牛男回想起工作室下方的黑暗空间，不过还是不太清楚肋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你指的是尸体下面吗？很可惜尸体下面只有找到你的兵籍牌项链而已。」

「我一开始也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不过，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把瓶子挡起来，未免有点随便，毕竟只要有人稍微搬动尸体就会被发现。像是兵籍牌不就被牛汁老师发现了吗？

接着我想到的方法是，在沙滩上挖个洞，然后把瓶子埋进去。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铲子，况且在沙滩挖洞一定会把手指弄脏的，可是沙希老师的指甲却很干净。」

「那不就又绕回来了吗？」

「不，可以藏瓶子的地方还有一个，不是尸体的下方，而是尸体里头。」肋像是打了个哈欠一般张大了嘴，指着舌头深处。「就是这里。」

「你的意思是把玻璃瓶吞下去？」

「是的，沙希老师在淋完硫酸之后，将玻璃瓶打破，然后一片片吞下去。沙希老师豪迈的吃法，牛汁老师应该还有印象吧。拥有如此强大的胃，一瓶玻璃的量相信只是早餐前的小点心而已。」

「这不是胃强不强大的问题吧？她又不是街头艺人，在没有水的情况下不可能把玻璃吃下去的啦。」

「你说得没错。」肋又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所以沙希老师才会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牛男突然觉得喉咙深处痒痒的。

看到爱里嘴巴的瞬间，那种寒气从背脊一路冒上来的感觉又再次袭来。

光是割下舌头，爱里就能把自己搞成面目全非的怪物，而且她的上下排牙齿距离非常宽，整个嘴巴看起来就像红色的钟乳石洞穴一样。除了小舌之外，这个洞穴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所以的确是很像一个漏斗，如果把糖果放进去，应该可以直接抵达胃部。

也就是说，爱里并不是把玻璃吃下去，而是让玻璃掉下去。

「……太离谱了，为了完成这件事，所以特地把舌头割下来吗？」

「这要看你怎么想，如果是把它当成是一种残酷的死法，那想必就不会有人怀疑是自杀，所以也是有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达到一舌二鸟的效果。」

「我真不知道你是头脑还好，还是很糟了。」

「杀人狂就是这样啊，不过不用再担心了，因为犯人已经死了。」

「是喔，原来人是那家伙杀的。」牛男心情复杂，不由得搔了搔头。「别复活过来就好了。」

「我认为沙希老师是不会复活的，你想想看，她杀我们的花招那么多，想必自杀也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可以选择。想必她有想过自己可能也会复活过来，所以才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吧，不仅拿硫酸淋全身，还把舌头割掉。」

「那倒也是。」

牛男感受到自己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了。光是不用再担心会不会受到袭击，就变得如此轻松，对此牛男感到有些讶异。

虽然对于爱里是杀人犯感到非常震惊，不过总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感觉。当牛男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遭受陌生男子的袭击时，从一些细微的线索就可以树间做出正确判断，足见爱里具有相当好的观察力；为了要写小说，竟然到应召站工作，而且还一举成为客人指定最多的红牌，表示行动力十足。所以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做，杀掉四个人也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牛汁老师，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庆祝我们复活了。」

牛男摇摇头把多余的杂念甩掉，开开心心地把门打开。

那一瞬间，头部受到剧烈冲击。

「好痛。」

牛男倒地仰躺着。

后脑勺的钉子碰到地板，发出铿锵的声音。

抬起头，看到一把刀刺在自己的喉咙上。

「真的假的啦。」

门外站着的，正是齐加年。

※

在雨声之中，房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时钟的指针显示为二点二十分，好像有人离开了房间，是因为在漫长的夜里，自己一个人寂寞难耐吗？或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才离开了房间呢？

真坂齐加年从椅子上起来。如果四个人之中真的有谁企图想要做些坏事，那无论如何都要事先做好预防。

作为麻醉科医师，齐加年一年之间至少要做一百二十场以上的手术，让患者失去意识是理所当然的，遇到肌肉松弛，或甚至呼吸停止等等的状况，也都是家常便饭。患者被施打麻醉剂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毫无防备，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齐加年手上。

这样的能力是用巨大的责任去换来的，大部分的人都怕死，但往往只能等着死亡的到来，然而医师不一样，医师必须跟死亡正面交锋，肩负着战胜死亡的责任。许多医师在看了《脑髓复苏》这本书之后，给的评价都是「生动地描写出医师的执着精神」。

即使在远离医院的孤岛上，自己的使命依旧没有改变。回到本土的方法已经被切断了，其他四位作家的性命交到了自已手上，可不能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有人命丧于此的憾事。

齐加年打开门望向走廊，四个人的房间门都是关着的，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影。

就在他专注聆听四周声音的时候，隔一间房的沙希打开门探出头来，脸色非常难看。

「刚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离开房间了。」

「谁啊？为什么？」

「我不知道。」

齐加年尽可能地以冷静的声音回应。沙希则像是忍耐着不安，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受到邀请的作家总共有五位，只要确认房间里还有谁留着，应该就能确认跑出去的是谁了。

齐加年走出走廊，敲了敲斜前方的房间门。

「谁、谁啊？」

饂饨的声音听来有些害怕。

「我是齐加年，跟沙希在一起，你可以开个们吗？」

等了几秒之后，传来电线从门把上解开的声音，接着门微微打开，饂饨露出胆怯的脸。

「刚刚大力甩门的人，看来应该不是你对吧？」

「我一直都在房间里啊，怎么了？」

沙希简单说明了原委，饂饨一脸不安地走出房门。

「剩下肋跟牛汁。」

齐加年又在敲了隔壁的房门，不过没有任何回应，房门底下隐约有亮光闪现。

「这间是肋的房间吧，会不会是睡着了？」

饂饨嘴里说的话跟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齐加年再次敲门，接着拧开门把。

「————」

房间里空无一人。

电线插在插头上，看来并没有被用来绑住房门，不过床上的毯子是有弄乱的痕迹，所以肋应该有躺上去过。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箱维持着打开的状态，看得出来他的衣服都相当时尚华丽。

「不在，应该是去哪里了吧。」

「真奇怪，可别跑去跳海了啊。」

「看起来越是阳光正向的人，往往越可怕。」穿着深红色外套的沙希苦笑地说道。「要去找看看吗？」

「你想太多了吧，应该只是肚子饿了跑去厨房找东西吃吧。」

饂饨刻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齐加年再次回到走廊，看着最后那扇门。

「我们都吵成这样了，那位讽刺高手居然没有出来抱怨几句，太神奇了。」

沙希心里也想着同样的事情，一脸诧异地敲了敲牛汁的房门。

「店……牛汁老师，你还活着吗？」

雨声回荡在走廊。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都这种时候了还装死？」

拧开门把，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

风雨的声音变大了，窗户破了一个洞，窗帘被风吹得不停飘动。房门会被大力关上，应该就是这道风造成的吧。

「为什么？」

沙希蹲了下来，看起来似乎相当颓丧。

头上被钉了铁钉的牛汁，正在在染红的椅子上。

齐加年抓住牛汁的手腕确认脉搏。

「已经死了。」

「肯定的啊，头都被钉了钉子了。」

饂饨脸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店长，为什么……」

沙希靠在牛汁身上。

「等等，现在最好不要碰到尸体。」

齐加年用双手压住沙希的肩膀，沙希惊讶地瞪着齐加年。

「干么啦，难道你是警察的跑腿跟班？」

齐加年的目光移向地板，发现床的下方有一尊萨比人偶正望着他们，额头上还跟牛汁一样钉了铁钉。

「虽然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我总觉得，我们被找来这座岛，应该跟奔拇族的事件有所关联。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原因众说纷纭，其中有一个说法就是细菌感染所引发的败血症，所以还是避免碰触尸体比较好。」

齐加年用冷静的语气说着。沙希点了点头，像是把话嚼了嚼，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饂饨把地上的萨比人偶捡起来，拔出人偶头上的铁钉，并丢在地板上。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被肋老师杀掉的，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等等，那家伙是犯人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肋老师要逃走？」

饂饨轻蔑地看着沙希。

「我们去工作室看看吧。」

齐加年说完之后，剩下的两个人全都张着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去工作室？」

「肋昨天曾经说过啊，那里可以对犯人的袭击进行防御。」

「如果在路上被偷袭了怎么办？把房间当成堡垒还比较安全吧。」

齐加年指着掉落在地上的电线。

「牛汁有用电线绑住门把，但还是被杀了，所以我们的房间也不安全。」

「如果犯人就在工作室呢？」

「那就只能逃跑了，至少我们能搞清楚犯人的真实身份。」

饂饨用手扶着墙壁低下了头。雨水从窗户的破洞不断泼进来。

「好吧，我们去工作室吧。」

沙希抬起头说道。

拿着手电筒往石阶一照，发现沙滩都变成一片烂泥了。

海浪声、雨声，以及雨水从悬崖上滴落的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结果使得齐加年完全听不到其他两人的脚步声。在泥泞中举步维艰地行走真的很辛苦，好不容易抵达工作室底下，已经满身大汗。

「我去里头看看。」

齐加年戴上手套，开始往梯子上爬，饂饨和沙希不安地看着他。

把头伸进地板上的洞一看，工作室里一片漆黑。雨水从连帽雨衣的袖子上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齐加年爬到地板上，拉动天花板的开关打开电灯。

「呜哇哇哇！」

齐加年跌坐在地上。

圆木推砌而成的墙壁上，倒着一个全身被蜡覆盖的人。

「你不是说工作室很安全吗？结果这是怎么一回事？」

饂饨讽刺地说着，并且双手抱头靠在墙壁上。沙希则一脸死透了的表情环顾着室内环境。墙壁上的时钟显示为三点整，雨声太大了，所以完全听不到钟声。

「对不起，我想得太单纯了。」

齐加年把手靠在墙壁上，肩膀跨了下来。掉在工作室角落的一个蜡块，看起来有点像是肋的脸。看来是一尊萨比人偶倒在那里。

「完蛋了，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杀掉的。」

饂饨像小孩子一样发出哀号。

「不好意思。」

沙希按住饂饨的肩膀，并从架子上拿起雕刻刀。

「……沙希老师？」

饂饨顿时之间呆若木鸡。

「滚出去。」

沙希拿着刀对着另外两人。

「你是不是误会些什么了？我不是犯人啊！」

齐加年尽可能地用冷静的声调说道。

「我也不知道啦。」沙希紧紧握着雕刻刀。「但是，这座岛上就只有我们五个人，已经有两个人被杀死了，所以犯人一定在我们三个人之中。我不是犯人，所以一定是你们两个其中一个！」

饂饨像是顿悟了一般，轮番看着齐加年及沙希的脸。沙希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我再说一次，给我滚出这里！」

沙希拿着雕刻刀往前突刺，额头上冒出了斗大汗珠。

「冷静下来！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没道理单独把你留在这里啊。」

「老、老师说得没错，单独行动就称了犯人的心意了。我们一起回去天城馆吧。」

饂饨的声音被急速的呼吸切得断断续续。

天空突然大放光芒，雷鸣声让空气都跟着晃动起来。

沙希叹了一口气，把雕刻刀指向地板，然后直接松开。

「好吧，我相信你们。」

在宛如小石头疯狂落下的大雨之中，三人爬上石阶回到天城馆内。

小河的水位升高了，甚至还淹到石阶来。回头望向沙滩，结果发现停泊在浅滩的游艇就像死亡的怪物尸骸一样。

饂饨和沙希一言不发地跟在齐加年后面走着。齐加年心想，尽管饂饨是个胆小如鼠的男人，但终究是个推理作家，很有可能这一切就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也不能因为沙希是女性就断然认为绝对不可能是她，虽然她的外表跟她的性格感觉上都相当强悍，不过对她来说那样的演技根本易如反掌吧。齐加年一边窥探后方一边加快脚步。

天城馆重回寂静，感觉就像废弃的屋子一样，在天花板的灯源照射下，立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铿锵，指针移动的声音传来，时间是三点半。

「接下来怎么办？」

齐加年身上的连帽雨衣全都湿透了，他一边拉下拉链一边询问。

「我要回去房间。」

饂饨回应时眼睛望向别处，说完之后就立刻往住宿馆走去。是在怀疑齐加年吗？还是暗自构思着什么计划？不得而知。

「我、我也是。」

沙希追了上去，快速跑过走廊。

突然间，彩绘玻璃亮了一下，撼动大地的巨响再次传来。雷击似乎落在附近区域。

如果发生火灾的话就糟糕了，齐加年爬上二楼，从走廊的窗户眺望远方的沙滩，虽然看得到工作室的铁皮屋顶，不过大雨纷飞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望着昏暗的天空，钉着铁钉的牛汁突然浮现脑海。

事情都发生了，再后悔也于事无补。这一切到底是谁干的呢？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不久之后真相应该就会越来越明朗。

天空再次亮了一下，接着雷声轰然响起。齐加年不自觉松开窗棂，往后面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后脑勺突然被某个东西袭击。

「……咦？」

转身的瞬间，鼻头又被重击了一下。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自己也是被狙击的对象之一。

到目前为止，齐加年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把很多人从死亡的命运之中拉回来。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非得死得这么窝囊呢？

不，这是骗人的。

还有许多这双手无法救回来的生命在哀号着，那些声音从心底不断涌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自己的自尊而已，连自己都一起骗进去了。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麻醉科医师，怎么可能有能力对抗死亡？无法拯救晴夏的性命就是最好的例子。

九年前，齐加年从学会离开，搭着电车准备返家时，在电车上遇见了晴夏。手拉着吊环的晴夏，脸上的妆比平常浓一些。就在齐加年还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她已经在兄崎站下车了，并朝着宾馆所在的西出口走去。

很久之前齐加年就察觉到晴夏跟其他男人维持着肉体关系，不过，当时他并没有下车尾随晴夏一探究竟，因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感到有些胆怯。

如果那时候能够了解晴夏的所有状况，并且发自内心接受她，或许就能察觉她的不安，并且守护着她，不让榎本桶对她造成伤害。虽然有让爱人了解一切的觉悟，但一切都太迟了。

意识被拉回到现实。

剧烈的疼痛让全身力量散尽，齐加年瘫软倒下，头部撞到了栏杆，发出钝重的金属声。

齐加年一边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悲惨状态，一边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惨剧（三）

「……不对，我已经不会痛了。」

牛男试图要拔出刺在喉咙上的刀子，不知道是不是被肌肉卡住了，无论多用力就是拔不出来。

「肋，来帮忙。」

「不要紧吧？都被刀子刺伤了耶？」肋观察着牛男的伤口。

「我是超人啊，头部被铁钉贯穿都没事了。」

牛男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完之后，肋便一脸讶异地拉了拉刀子，不过同样地，不管怎么往前拉都没用。左右稍微摇了一下，把伤口扩大之后，好不容易把刀拔了出来。刀刃前方沾满了黄色的液体。

「好像在拔萝卜喔。」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吧。」

的确如此。

牛男正打算站起身来的时候，齐加年对着他挥动餐刀，并且猛然刺出，牛男像武士一般闪过刀刃，耳边响起刺耳的声音。

「喂，笨蛋医师，你到底想干么？」

牛男高声斥责，齐加年这才收起刀子瞪着牛男。只见齐加年脸上还沾满了泥土，不过额头上的伤口倒是已经结痂了。

「少装糊涂了！你们用装死这一招让我们疏于防备，并且趁隙把我杀了对吧。」

同样的剧情又要再上演一次吗？难不成牛男看起来就是一脸杀过人的样子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杀你的人不是我。」

「厚颜无耻的男人，你跟肋还活着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吗？」

「才不是，你看这里。」

牛男拉开喉咙上的伤口让齐加年看清楚。

「被刀子刺伤理当会喷血才对吧。我们并不是装死，而是真的死了。」

齐加年手上的刀子滑落到地上，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怎么可能，没道理啊。」

「我懂你的感觉，你看，这里也是。」

牛男将浏海拨开，让齐加年看看突出额头的钉子。

「少骗人了，你这是在唐吉轲德买的玩具吧。」

齐加年把手伸向牛男的额头，像是在进行触诊一般，肋在一旁忍不住露齿笑了起来。在碰触到牛男的瞬间，齐加年立刻把手指缩回去，感觉像是被烫伤了似的。

「也太冰了吧。」

「毕竟已经死了啊。」

「不好意思。」

齐加年伸出沾满泥泞的手摸着两人的胸口。

「别这样，感觉好恶心。」

「都没有在跳动，你们两个人为什么还可以活着呢？」

「可能你还没发现吧，其实你自己也已经死了。」

齐加年陷入了两秒左右的震惊状态，然后像顺毛的猫一样不停抚摸着自己的脸及手腕。

「怎么会这样，心跳停止了。」

「马上就会习惯了，我们先到餐厅去喝一杯吧。」

「先安静一下。」

齐加年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比，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往走廊前进。几分钟前挥舞着刀子的状态就像是一场梦。

「需要花点时间想想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喝酒，庆祝复活！」

「你们两个，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齐加年停下脚步，说了医师身份会说的话。

「全身都不舒服吧，毕竟死了嘛。」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流鼻水、喉咙痛之类的状况？」

「管它的。如果你有感觉到什么症状的话，记得跟我们说。」

牛男对着碎裂的镜子看了看全身，除了气色很差之外，倒没有什么其他异状。

「头感觉有点重重的，除此之外都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也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受伤的部位不会痛吗？」齐加年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会耶，我几乎都快忘记自己的头被钉了钉子。」

「我也是，而且明明很热但却流不出汗，感觉超奇怪的，肌肉也没有疼痛感。」

「原来如此，与无痛无汗症的部分情况是一致的。有很多疾病是会让人即使受伤了也无所知觉的。」

「我们几个没问题的啦，毕竟就连头部被钉上钉子都死不了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不晓得维持生命的机制是什么。你们两个可以脱光衣服在那边的床上躺下，让我摸一摸你们的身体吗？」

齐加年说的话听起来就像同性恋影片会出现的台词。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讨厌医师，都不知道把人类当成是什么了。」

「我是认真的。」齐加年一脸严肃地逼近牛男。「看来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现在我们的身体就像扫帚在空中飞一样，完全不晓得为什么可以飞起来，跟热气球或飞机可是完全不同的状况。继续这样闲晃下去，不做任何调查的话，一旦发生事故或状态急转直下的时候，我们会无法应付的。」

齐加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急迫。牛男自己也不想再体验一次复活的过程，尽可能希望别再发生。

「喂，肋，刚刚我帮你从蜡里面挖出来对吧。」

「你这么说太卑鄙了。」

「少啰嗦，小心我用蜡再把你封起来。」

迫于牛男的怒吼，肋一边喃喃碎念一边开始用还算灵活的右手把居家服脱下来。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失禁的关系，他的内裤还湿答答的。虽然他的情况没有像爱里那么凄惨，但肌肤肿起来的地方看起来还是相当疼痛。

肋身上仅剩绷带、内裤，以及兵籍牌，就这样光溜溜躺在床上，齐加年走到肋身旁，四处查看他的身体。肋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齐加年的手在碰到下腹部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

「这是？」

齐加年靠近内裤，把耳朵塞进两腿之间。

「是膀胱炎吗？」

「有脉搏！」齐加年露出像是看到鬼的表情。「是心脏！」

牛男也摸了摸自己的下腹部，阴毛旁的肌肉传来砰砰砰的鼓动。下腹部也有点胀胀的，就像肠闭塞的症状一样。

「心脏移动到下腹部了吗？」

「不是，应该是腹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是什么？牛男和肋面面相觑。

「是外星人吗？」

「我想应该是虫子，寄生虫在我们体内变成一颗假的心脏，代替宿主提供体液的循环。」

「寄生虫？」牛男不自觉喷出口水。「小小的虫子可以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吗？」

「不进行解剖的话无法确认事实，目前只能视为假说，或许改变宿主的身体状态，就是这个寄生虫的绝招吧。就像水虱虫在入侵鱼类的嘴巴之后，会让宿主的舌头溃烂，然后自己取而代之，变成宿主的舌头。另外，寄生在公蟹身上的根头菌，为了培育下一代，会让宿主的身体长出卵巢。寄生在蝌蚪身上的寄生性吸虫（ribeiroia），不仅会阻断宿主的成长，而且还会故意让宿主变成多了几条腿的青蛙。寄生在我们身上的寄生虫，特性就是让宿主长出一颗假心脏吧。」

「还真的是虫之呼吸啊！」note

注：日文为虫の息，直译为奄奄一息，但作者在此是想玩文字游戏，因此这样翻译。

牛男在镜子前重新检视自己的身体，目前的状况似乎是，位在胸口的那颗心脏已经彻底死亡，并由腹部的心脏取而代之，让身体能够持续运转。真是超级不寻常的状态啊。

「等等，牛汁老师的大脑已经遭受损伤了，寄生虫能够重新制造大脑及心脏，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但我想寄生虫应该是有肋于促进体内的再生机制吧，人类的身体里有各式各样的干细胞，负责分化成不同的细胞。一般来说，脑中风的患者之所以没办法再生脑细胞，主要是因为新的神经细胞无法移动到损伤的部位，而非无法产生新的神经细胞。或许这个寄生虫就是可以启动宿主体内的干细胞循环，让损伤的器官重新再生。」

牛男回想起九年前在义大利餐厅时，曾听晴夏讲过类似的话。

「那么，失去痛觉又是为什么呢？」

「应该是为了让宿主能够承受得住身体的变化，所以刻意遮断感觉神经了吧。寄生虫可能会在骨头或肌肉产卵。」

真是直接到令人不舒服的一段话。意思就是说，下腹部突然间破裂并且冒出许多幼虫来，也不需要感到意外。

牛男突然想起自己在遭受袭击的时候，朦朦胧胧感受到的一个印象，在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而他的嘴巴里冒出了昆虫的肢臂。可能是牛男意识到体内产生了变化，所以下意识地对自己的崩坏感到害怕。

「你的话真的让人很难相信。」

「眼前就有活生生的案例了，所以也由不得你不信吧。看来这个寄生虫的生存战略，就是用尽各种方法让宿主活下去。

因此，如果宿主死亡的时间拉得太长，器官腐败的程度太过严重，应该就很难再生了。牛汁老师，你记得自己被杀的时间，以及醒来的时间吗？」

齐加年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好指着下午四点。就在这时候，尖塔上的钟声也响起了。

「嗯，我记得犯人袭击我的脑袋时，大概是晚上的十一点半。因为那时我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刚好有看到时钟。」

「那复活的时间呢？」

「上午的十一点半，当时我看了看手表，心里还想说错过早餐了。」

「这么一来就是在十二个小时左右复活的。那肋呢？」

「我是收到奇怪的纸条，要我深夜一点出去碰面，不过实际抵达工作室的时间是零时四十五分，被杀害的时间应该是五十分左右。」

「醒来的时间呢？」

「唔，这我就不清楚了。」肋的眼睛转来转去。「因为醒来之后我一直呈现非常混乱的状态。」

「是下午的一点，在你醒来的前一刻，我听到了复活之后的第二次钟声，我是在十一点半醒来的，所以第一声是十二点，第二声就是一点。」

「原来如此。那表示肋也是隔了十二个小时之后醒来的。至于我，在工作室发现肋的尸体之后，三个人回到天城馆的时间是三点半。当时雷声隆隆，因此我爬上楼梯查看外面的状况，结果就遭到袭击了，时间应该是三十五分左右吧。醒来的时间则是下午的三点四十分，当时我刚好看到玄关大厅的立钟，所以绝对不会错的。」

「算起来三个人都是隔了十二个小时之后复活的。」

「可见这个寄生虫会用半天的时间改造宿主的身体。」

齐加年看着肋的腹部，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我们三个人会被同一种寄生虫入侵呢？」

肋在床上歪着脖子。

「虽然我不知道对不对，不过很有可能是只存活在附近岛屿的寄生虫吧。」

「我知道了啦。」

牛男举手说道。齐加年一脸狐疑地皱着眉。

「牛汁，我们不是在参加神秘怪谈节目啊。」

「我知道啦，现在要探讨的是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被寄生虫入侵的原因对吗？只要想一想我们的共通点，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共通点？」

「就是跟晴夏上过床啊。寄生虫就是从她身上转移过来的吧。」

齐加年有两秒左右露出了怒气，但很快就又恢复成哄小孩的和善表情。

「果然是年轻人会有的想法，想必以前曾因为性病而困扰不已吧？」

「你安静听我说。我曾经不小心误杀了晴夏，当时我害她从床上摔下去，结果镜子的碎片刺进了她的脖子，但她却没有死掉，明明脖子都快被切断了，却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一边流着脓，一边央求再做一次。她不是没有死，而是早就死了。」

牛男相当确信自己所说的是对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晴夏以一个人来说，真的太冰冷了。

「但晴夏应该是被卡车撞死的对吧，如果牛汁老师说的是对的，那为什么那时候晴夏没有复活呢？」

「那是因为她的下半身被撞烂了吧。晴夏的尸体被拖行了二十公尺左右，腹部以下全都烂成一团了，腹部的寄生虫想必也一起烂掉了吧。」

「原来如此。医师，你觉得呢？」

肋把球丢给齐加年，结果他说：

「虽然没有医学上的根据，但是可信度很高。」

齐加年非常干脆地收起了锐气。

「所以，寄生虫真的从晴夏那里转到我们身上了啊。」

肋不置可否地说着，双手则捧着肚子，看起来就像怀孕了似的。

「晴夏到了那个世界之后应该会吓一跳吧，本来以为是不死之身了，没想到就那样死掉了。」

「不过，晴夏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寄生虫呢？」

肋突然停下抚摸肚子的手说道。

「我在猜，应该是从原住民身上转移过去的，她不是跟很多部落的人上床吗？」

「呜哇，有道理耶……」

「对了！所以奔拇族人才会大量死亡！」

齐加年突然站起身来大喊，眉头还不停颤抖着。

「什么意思？晴夏虐杀了奔拇族人吗？」

「不是的，让奔拇族大量死亡的肇因是野生动物，有很多奔拇族人都是死于鳄鱼或狗之类的动物之口。不过，与大自然和平共存了两千四百年之久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此穷途末路，一直都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说法。」

慷慨陈词的齐加年，看起来就像秋山雨一样。

「九○年代以后，由于人口流出，所以奔拇岛的人口迅速减少。根据殖民时代的调查统计，当时原住民的人口约有八千人，然而在秋山教授的著作中，减少到只剩下两百人左右。

传统上他们的阶级制度是金字塔型的，最顶端的达达是首领。奔拇族语的达达，有父亲的含意。达达并非世袭制，而是三年选一次，透过合议的方式选出公认最勇敢的人出来当达达。」

「我知道啦，达达可以随意跟部族中的任何女人上床对吧，真是男人的梦想。」

「在接触异族文化的时候，用自己的常识去做比对是非常不恰当的。奔拇族禁止男女婚前往来，达达是唯一的例外，他会借由跟岛上所有的女人维持关系来确保自己的首领地位。」

齐加年用NHK解说员似的表情说着。

「你说的这些跟奔拇族大量死亡有关吗？」

「每当达达交接日即将到来时，奔拇族的年轻男性都会去捕捉狗、鳄鱼或是鲨鱼，借以表现自己的勇敢。奔拇族灭亡的那一年，刚好也是达达的选举年。」

「你的意思是表现勇气的战斗太过激烈，使得大部分的男性都一命呜呼了吗？」

「这是其中一个有力说法，不过对此秋山教授是抱持怀疑态度的。奔拇族两千四百年的历史也不是虚度的，就算是在达达选举前夕，狩猎时也会谨慎地做好准备，仔细观察动物，不会去攻击身形比自己高大的目标，所以不至于会出现空手跟熊搏斗的愚蠢行为。

然而，如果是寄生虫在奔拇族之间传染散播的话呢？感染者心脏停止跳动之后，经过半天就会复活过来，接下来即使气管被切断也不会痛，没有任何影响，所以男人们应该会误认为自己获得了不死之身。为了要争取达达的宝座，不惜越过那最后的底线。

从晴夏的状况就可以得知，感染者并非不死之身，躲在腹部的寄生虫如果被野兽吃掉的话，宿主也是会死的，对此毫不知情的男人们，在功名薰心的情况下狩猎时变得有勇无谋，结果全部失去了性命，只剩下没有被感染的老人和小孩留了下来。」

齐加年一口气说完，带着亢奋的情绪猛烈咳了起来。

「我有问题，如果牛汁老师的推论正确的话，表示这个寄生虫是借由性交来感染宿主的，当时奔拇族有两百多人，而且他们是被禁止婚前来往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发生寄生虫急速蔓延，进而导致部族灭亡的憾事呢？」

「的确很奇怪，应该是除了性交之外，还有其他的感染管道吧？」

「不不不，不对啦。」牛男扯开嗓子大声说道：「一切的起源就来自首领不是吗？」

「达达的确可以跟大多数的女性上床，但这并不能说明寄生虫为什么会在男性之间大量传播。」

「真傻啊，仔细想想吧，我们光只是上了一次床就被感染了，由此可知这个寄生虫的感染力有多高。假设两百人之中有一个笨蛋跟晴夏上了床，然后他再跟自己的配偶上床，就等于有一对夫妻受到感染，达达只要跟这个家庭里的女儿上床，就会感染寄生虫，然后达达再跟部落其他女性上床，让女性们一个一个沦陷，她们再分别跟自己的丈夫上床，就会演变成每个男人都受到感染的窘境。如此一来，整个部落就不分男女全都是感染者了。」

「原来如此。所以奔拇族只要有达达存在，何时造成性病大蔓延都不奇怪。」

齐加年似乎叹了一口气。

耳边好像听得到贺茂川书店的茂木飘飘然的说话声音。

九年前，晴夏在被拖车拖行之后，濒死前拼命大喊着「给我水」。这件事情牛男是从茂木那里听来的，当时牛男认为造成奔拇族大量死亡的那个不明原因，也夺走了晴夏的性命。

再次重新思考，可以了解到其实是反过来的，并非奔拇族逼死了晴夏，而是晴夏逼死了奔拇族。

「我们也要谨慎小心，不能重蹈奔拇族的覆辙。虽然从死亡的状态下重新复活过来，但绝非不死之身。」

肋一边抚摸肚脐周遭一边说着，齐加年的脸色则瞬间变得苍白。

「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了，我们是被谁杀死的？凶手不是你们吗？」

「才不是，你被杀的时候，我跟肋早就已经死了。」

齐加年摸了摸头上的疮疤。牛男和肋则面面相觑。

「这个话题看来会进行很久，我们边吃边聊吧。」

比肯德基的鸡块还要大几倍的肉块，放在大大的盘子上，热腾腾地冒着热气。除此之外还有沙拉、热三明治、欧姆蛋、奶油汤等等，丰富的料理全都摆在餐桌上。真是非常适合用在复活祭的美食。不过由肋负责的料理就没有多气派了，毕竟他只剩下右手可以灵活运用，能准备的不多。

牛男正打算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

「等等，不能喝酒。」

齐加年一边说着一边把冰箱的门关上。洗掉泥土，并将额头上的伤包扎起来之后，他看起来差不多已经恢复到原本的样貌。

「我们看起来像未成年吗？」

「刚刚我就说明过了，我们现在的状态等于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了，无法保证寄生虫有没有办法分解酒精。」

牛男回想起自己在三个小时前也跟肋说过类似的话。

「那就试试看吧，如果不能喝酒，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牛男拉开罐身拉环，把啤酒倒入嘴中，丝丝苦味流经喉咙时，心情顿时变得非常好。真好喝。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医疗费用才会不断增加。」

齐加年的讽刺真有医师的风格。

下午四点五十分，三人吃下了一天份的食物。头上钉了铁钉的男子，肌肉肿胀的男子，以及额头被割伤的男子，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的光景，真像拍得非常烂的喜剧电影。看着碗里倾斜的汤，才想起自己身在倾斜的屋子里。

「然后呢，到底是谁杀了我们？」

牛男正在享受好心情的时候，齐加年则擦了擦嘴巴说道。桌上已经有好几瓶啤酒空罐。

「名侦探，快告诉我们吧。」

牛男拍拍肋的屁股，肋则一边抽着烟，一边说明爱里杀了大家的推测。

「先请大家放心，就算沙希是犯人，也不用怕她会复活过来。」

肋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说着，但齐加年却用焦虑不安的表情压了压额头上的绷带。

「为什么你知道她醒不过来？」

「因为我们是跟晴夏上床之后才感染了寄生虫对吧。就算沙希跟晴夏也有肉体关系，但少了插进身体的步骤，就没办法受到感染。」

像是石沉大海一般的沉默。齐加年表情呆滞，并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如果有沾到口水或阴道的分泌物，女同性恋在性交时还是有可能因为交叉感染而染疫的。寄生虫感染的情况也相同，这个国家的性教育真是晚了全世界十年。」

「是喔。不过没关系，如果有一丝机会生还的话，沙希也不会采用那种自杀方式了。」

肋的说话语调没有任何改变，而齐加年也依旧挂着惊讶的表情。

「我也觉得肋是对的，毕竟那家伙把自己全身都融掉了，就连舌头也割掉了，想必没有打算要复活过来吧……咦？」

突然间，牛男脑中想到的事情把酒气压了下去。

他在工作室下方的沙滩上看到的爱里尸体，重现于脑海之中，有个疑问随之冒上来。

「怎么了？腹部有什么状况吗？」

肋瞬间露出傻憨的表情。

「我确认一下，你也有在支架下方看到沙希的尸体对吧，那你有没有发现那家伙的上半身明明靠在岩壁上，但侧腹部流出来的血却直直地往背部流去？」

「的确是，我有发现，然后呢？」

「沙希预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爬到工作室底下的沙滩时，用硫酸淋自己一身，然后把玻璃瓶打破，并将玻璃碎片一片片吞进喉咙，你的推理是这样没错吧？」

「是像这样，」肋拉长背脊，抬头向上然后嘴巴张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吞下去。」

「对吧。一般来说，食道从喉咙到腹部是呈现垂直的状态，把东西从喉咙往体内送的时候，上半身就是得保持挺直，不然至少也必须是斜斜向上。

然而从沙希的尸体来看，血水却是从侧腹部直接往背后流去。靠在岩壁上淋下硫酸，血就应该会在重力的影响下往斜后方的屁股流去才对。也就是说，沙希在淋流酸的时候，应该是跟地面保持水平的姿势。」

肋好像想说点反驳的话，但开了口却说不出什么来。牛男自己到目前为止也还不确定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我的意思是，她如果仰躺在地，就没办法把玻璃吞进胃里，况且都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也不认为她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把玻璃吞下去。所以应该是犯人让沙希躺在沙滩上，并且为了等她止血停留了一段时间，最后再把她摆成靠在岩壁上的样子。」

肋像是要掩盖不甘心的情绪，双手下意识环抱胸前，并且不停喃喃碎语。

「不过，牛汁老师，即使这个诡计行不通，犯人也非沙希莫属。从萨比人偶的状态去考量的话，活到最后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沙希老师。」

「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齐加年插嘴说道：「很可惜，你提出来的理由根本就是错的。」

「连齐加年老师都这么说，为、为什么？」

肋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样。

「我们来整理一下你的推理。牛汁、饂饨，以及我自己，我们三人的受害现场有个共通点。牛汁被杀的房间里，萨比人偶头上的钉子被拔出来了；饂饨被杀的浴室里，萨比人偶从浴缸旁边被移到淋浴间；我被杀的二楼走廊上，萨比人偶被移到角落。这些证据在在都显示有犯人以外的第三者到过现场，而且还动手做了些事。事实上，我有看到饂饨把萨比人偶头上的钉子拔下来。也就是说，要在杀人现场动手脚的人，一定得要在受害者死亡之后还继续活着才行，等于那个人就是我们五个人之中最晚死的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肋歪着头。

「逻辑是通的，不过，从这些痕迹来看，还可以判断出一个重点，杀人现场的萨比人偶被动过手脚，表示死的人不会是最后一个死者，同时也不会是第四个死的死者；当出现四个死者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个人一定是凶手，而这个犯人既然都特地制作跟尸体呈现同样状态的萨比人偶了，没道理自己再去动手脚。」

「啊，对耶，」肋瞠目结舌。「所以你的意思是？」

「现场有被动过的有牛汁、饂饨，还有我，并不是排在第四位及第五位的死者。也就是说，我们的被杀的顺序只会排在第一到第三，那么第四位死者及第五位死者，就是肋及沙希。

这就很奇怪了，我跟饂饨和沙希有一起到工作室去，并且发现了肋的尸体，所以肋不可能比我和饂饨更晚被杀死。」

「咦咦咦？对耶！」肋用力搔乱头发。「所以我的推理有哪里出了问题了。」

「锁定被杀害的顺序去做推理是非常正确的，硬要说的话，就是你认为尸体是不能动的这一点。」

「什么？」肋的眼里充满困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静一点，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齐加年咳了一声，并伸了伸懒腰。

「……不是，尸体是不会动的吧？」

「这个嘛，我只能说，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很常传出尸体会动的例子。人死了之后会变得僵硬，但随着肌肉放松了之后，手或脚就会在床上动来动去。其中最容易产生动作的，就是水里的浮尸。」

「水里的浮尸，你指的是饂饨？」

「没错，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饂饨的尸体自己把萨比人偶放到磁砖上去。

饂饨吞下毒药之后，在浴缸里准备自杀。如果他的死因是溺毙，那么体内的空气会被抽空，尸体理应就会沉在水底，但如果是中毒身亡，肺部就会残留空气，尸体也就会浮在水面上。

这时候，只要把萨比人偶放在尸体上，就等于是在漂浮的袋子上面放重物一样，虽然不至于立刻让尸体往下沉，不过在肺部的空气逐渐减少的情况下，最后浮力支撑不了尸体的重量，尸体就会沉入浴缸底部了。加热型浴缸一般来说会比其他浴缸要来得深，所以全身都沉入水里应该是没问题的。

然而，萨比人偶却没有跟着沉下去，人偶中间也是有空气的，尸体往下沉的过程中，当人偶碰到水之后，就会开始展现浮力，泥巴融化之后可以确保空气不外泄，也因此人偶可以一直浮在水面上。

当尸体沉入到浴缸底部时，浴缸的水位会上移一些，大约就是上移尸体体积的分量。这时候，会跟着水位上升而升高，进而从浴缸边缘掉到磁砖上。这就是融化的萨比人偶会掉落在淋浴间的理由。」

「不，这行不通吧。」牛男像奥客投诉一般用尖锐的声音说道：「我在复活之后立刻到浴缸查看，当时饂饨就浮在水面上，而且浴缸的水位也没有多高。」

「饂饨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这么想。沉在水底的尸体，也是有可能因为体内的气体排出而再次浮上水面，如此一来，沉入水中的身体体积大为减少，水位也就理所当然地下降了。像他这样高头大马的巨汉，水位的变化应该会相当大，这也就是为什么饂饨明明死在浴缸内，但萨比人偶却好像被人从水里拿出来一样。」

「喔喔，原来如此。」肋敬佩地说道：「好有趣的诡计喔。」

「为了让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尸体必须要越快腐烂越好，如果在尸体浮上水面之前有任何人复活了的话，那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在此之中最重要的关键，就是要提高温度。那间浴室应该是由客房改建而成，因此并没有装设换气扇，门也没有留空隙。犯人将窗户玻璃打破，就是为了把屋外的热气与湿气引入浴室内部吧。而且浴室刚好位在小河的上方，只要把门关起来，热气就会立刻充斥在狭窄的房间里。浴缸里的水应该是温水没错吧？」

牛男回想起刚找到饂饨尸体的时候，浴缸里的水的确是有点温温的。

「得要做到这个地步的话，那不如自己把萨比人偶放到水里去还比较快，稍微融化之后就丢到地板上，然后再自杀不就好了。」

「不行啊，这个诡计的重点，就是伪装成杀人现场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这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最后一个死者。如果悠哉地先把人偶放入水中等待，其他四个人的受害时间就会间隔太久，只有一个人很晚生还的话一定会被怀疑的。」

「啊啊，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照这情况，被第三者动到杀人现场的人，就是我和牛汁，所以我们两人被杀的顺序确定排在前三，但由于我亲眼目睹了肋的尸体，所以肋一定比我早死，所以算起来先被杀死的就是我、牛汁，以及肋这三个人。剩下的就是饂饨跟沙希。然而，沙希是被人泼洒硫酸致死，刚刚牛汁已经详细说明过，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饂饨把我们都杀了之后，把自己沉入浴缸之中借以自杀，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齐加年平静地说着，刀叉放在餐盘的旁边。

「我可以再说一件事吗？当我刚复活过来的时候，有听到小动物跑来跑去的声音，以及有东西掉入大海之中的水声。我认为犯人想把某些东西丢掉，但那是什么呢？」

「这当然跟犯人没有任何关连性，在你复活了之前，饂饨的尸体都已经花了不少时间把气体排出去了，所以那时候饂饨不可能活着。

在你醒来之后，浴室的门窗、更衣室的门，还有你自己房间的门窗都是打开的对吧。犯人应该有把浴室的门关起来，但有可能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把门打开的。

如此一来，两扇窗之间就会形成通风的状态，你听到的那个像是小动物在走来走去的声音，其实是门在风的推动之下跟地毯摩擦所产生的声音。扑通一声则应该是水从浴室的天花板落下的声音吧。沙滩那边传来的海浪声那么大，有东西掉进海里应该是听不到声音的。」

「嗯嗯，我的推理不成立呀。」肋用手肘撑起身体，看起来有点失望的样子。「喂，我们去看看沙希老师的状况吧？如果她复活了，却卡在支架和崖壁之间，未免有点可怜。」

「应该要先处理饂饨吧，他的尸体目前并没有被绑起来，假设他醒过来的话，会再干出什么事情真的很难讲。」

「喔，对耶！」

肋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餐刀。都已经这样了，还得提防犯人吗？牛男发自内心感到有些厌烦。

「被寄生虫感染的人，需要花十二个小时才能醒来。饂饨在三点半过后把我杀了，然后将沙希移动到工作室那边，并加以杀害，最后再回到天城馆自杀。这个过程再怎么快也应该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吧。」

「那就是在四点半左右自杀的。」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显示为五点二十五分。

「差不多要醒来了吧。」肋泫然欲泣地说。

「这是理想状态，不过他还是很有可能继续泡在浴缸里。」

「好吧，我们来把他腹部的寄生虫剁成肉酱吧。」

牛男手握刀子站了起来。

「不可以杀了他，用麻绳绑起来就好了。」

齐加年像哄小孩一样说着。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让人无法喜欢医师。

「太天真了吧，他可是连续杀人狂耶。」

「你抢了我的台词了。好好想想，我们好不容易生还了，难道下半辈子你想要在监狱里度过吗？」

牛男把脸转过去还伸了伸舌头。在这里争口舌之快也没有什么用，反正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拿着刀刺进饂饨的腹部就对了。

「OK，就把这家伙当成护身符吧，赶快动手弄一弄。」

牛男把刀子收进口袋，拧开食堂的门把。

牛男蹑手蹑脚、屏气凝神地在走廊上走着，肋与齐加年也跟在后头，这两人都是只敢动动嘴巴的胆小鬼。

跟自己一个人到处搜索幸存者那时候比起来，牛男现在的心情算是踏实多了。最重要的原因是从原本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但现在已经渐渐明朗了。即使如此，在经过暖炉或层架柜子的时候，还是会害怕怪物从阴暗的角落冒出来，所以不由得脚步越来越快。

玄关大厅跟一小时前比起来已经变得昏暗许多，肋打开了墙上的开关，不过球形灯具却没有随即亮起，可能是灯泡坏掉了吧。

齐加年从收纳柜中拿出一捆麻绳，似乎真的想把饂饨绑起来。

再次回到走廊上，往住宿馆的浴室前进。算算如今已是在这里度过的第三天了，牛男直接穿着运动鞋走进更衣室，窥看着淋浴间。

「……咦？」

他立刻就感受到变化，原本倒在淋浴间地板上的萨比人偶已经不见了，沾黏在地板上的泥土堆残留着人偶的轮廓。

「怎么回事？」

肋扭了扭脖子。人偶是不可能自己起来走动的，所以一定是有人动过了，然而，要把泥泞不堪的人偶拿出浴室的话，一定会在更衣室或走廊上留下泥水滴落的痕迹。因此，萨比人偶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牛男踏进淋浴间，并看了看浴缸，满至边缘的泥水中，浮着一些泥块，从表面的凹凹凸凸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人偶的头部。浴缸里的水已经越来越黏稠了。

「饂饨的尸体呢？」

「不在了，看来已经复活了。」

齐加年立刻回伸看着背后，走廊上空无一人。

肋越过牛男的背看着浴缸。

「咦？」

他的声音高度破了音。

「怎么了啦？」

「不觉得水比刚刚还多吗？」

突然间，牛男冒了一身鸡皮疙瘩。

的确，跟两个小时前比起来，浴缸里的水位明显变高了。饂饨不在里头了，水位却没有因此变低，这太奇怪了。

扑通一声，水面浮上气泡。

肋惊声尖叫，一股脑往外面退去。

泥水像喷泉一样涌出，肉块飞了出来，下垂的肌肤及湿答答的肉块之间，能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正瞪视着其他人。是饂饨。

「喝啊！」

饂饨像拖把一样溅起泥水，挥动玻璃瓶身的洗发乳。

牛男头顶受到一阵冲击。

顿时失去所有力气，手里的刀子也滑落到地上。

※

四堂饂饨躺在床上，耳朵一直专注听着雨声。

表上的指针指着五点二十分。窗外已经蒙蒙亮了，但大雨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一边摸着脸上的穿环饰品一边环顾房间，门把已经用电线绑住了；窗户是封死的，没办法随意打开；厕所及衣柜里面也都没有躲人。饂饨心想，只要不走出房门一步，应该就不会被犯人袭击了。

即使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内心还是感到焦虑不安。饂饨拉了拉电线，确认一下门是否真的不会动。

一手养大饂饨的母亲，是一间鞋店老板，专门卖鞋给打工族，所以饂饨从小可以说是在底层社会长大的，不过他从来没有进过教养院或是监狱，原因就是他从不曾忘记一个最重要的处世态度：凡事用心。

——这边有好吃的点心喔。

六岁的时候，有次饂饨听到路旁有人对他这样说，一看是个少了几颗牙齿的老人，感觉非常怪异，不过老人脸上倒是堆满了和善的笑容。

饂饨被老人带到了一间远离闹区的破烂小屋，并且在屋子里被一群闻起来像流浪狗一样臭的老人压住，还被迫吃了好多蛞蝓。他们在赌一个小孩子的肚子可以塞进多少蛞蝓。从那一天起，只要看到光溜溜且滑嫩湿润的动物，饂饨就会全身冒汗、呼吸急促。

饂饨完全不希望自己再次碰到这样的状况，所以无论是工作上、出去玩，或是人际往来等等，只要稍微察觉到有危险，就会立刻逃跑。幸亏在自己的价值观带动下，他能够安然无恙成长起来，并且也顺利完成了梦想，出版了个人最爱的推理小说。

脑中浮现了头部被钉上铁钉的牛汁。那个男人也有用电线绑住门把，可能是犯人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诱他开门的吧。饂饨自己刚刚也是在听到齐加年及沙希的呼唤之后，就把门打开了，如果他们两人是犯人的话，自己早就一命呜呼了。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饂饨的目光扫向门口，电线看起来松松的，让他有些在意。犯人如果用力拉门的话，应该可以创造出一些缝隙，这时只要把手伸进来解开电线就可以了。

一想到这里，饂饨立刻起身打算重新绑好电线，结果在电线外面的包覆材料上看到裂痕，不安的他试拉了好几次电线，心想「这样很危险」。

在房间里翻找了好几回，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取代电线的东西，玄关大厅的收纳柜里头应该有麻绳，但要是走去本馆的路上被犯人袭击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看来除了安静待在房间里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抱着头闭上眼睛，晴夏的脸立刻浮现眼前。

饂饨与晴夏的初次相遇，是发生在以作家身份出道的两年之后。当时晴夏开心地阐述着看完《银河系红鲱鱼》之后的心得感想，让饂饨深深着迷，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趁着态势他向晴夏告白，经过半年的交往之后甚至订下了婚约。他们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那是饂饨认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有的时光。

可惜如梦似幻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晴夏在遭受一名男子暴力相向之后，被大卡车辗毙身亡。

饂饨陷入深深的懊悔自责之中。

为什么自己没有好好守护晴夏？危险降临的时候，永远都只知道赶快逃跑，从来不曾想过要面对。饂饨心想，如果自己有把晴夏说的话听进去，极力劝她离开榎本桶的话，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一昧逃避的话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好好面对心里的不安吧。

饂饨下定决心，把电线解开之后，慢慢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上，四周空无一人。

经过走廊，往本馆前进，玄关大厅的灯熄灭了，雨天的微微亮光照在地板上。

在往收纳柜走去的时候，饂饨发现到脚边的地毯脏脏的，似乎沾上了红黑色的血液。会不会是有人受伤了呢？

抬头一看，心脏瞬间停止。

二楼的走廊栏杆处，冒出齐加年的头。

整个脸都是鲜红色的。

齐加年遇袭了，犯人应该还在附近。

饂饨脚步踉跄地飞速离开玄关大厅，跑过走廊回到住宿馆。

刚进住宿馆走廊的时候，他看到了更衣室的门，记得那边好像有一条闲置的塑胶水管，把那条水管拿来绑住门，房间应该就安全了。

屏住呼吸走进更衣室，水管就放在篮子里。

「呜哇！」

饂饨慌慌张张要拿水管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踝，导致整个人扑倒，头部撞在镜子上，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好痛啊！」

头跟脚都传来痛楚。这么大的声响如果被犯人听到就糟了。必须得快点回房间才行。

就在饂饨用手扶着地板打算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说不出话来。

满是眼球的怪物，正在走廊上看着饂饨。

喔不，我不想死！

饂饨赶紧逃进浴室，把门紧紧关上。

他一边背着手把门挡住，一边环顾浴室空间，看来只能打开窗户往外逃了。

就在他下定了决心，双手放开门把的那一瞬间……

「哇！」

饂饨身体受到激烈冲击，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第一卷 惨剧（四）

「呜哇！」

饂饨用浑身是泥的身体把牛男压倒在地并乘坐上去，然后拿起洗发乳的瓶子不断殴打牛男的脸。牛男听得到头部传来类似木板破裂的声音，但由于没有疼痛感，所以感觉就好像在看SM的施虐影片一样。

「对不起！」

肋说话的声音传来，但他的脚步声却是越离越远。其他两人好像都逃走了，真是烂透了的猪队友。

「去死吧，去死吧。」

饂饨在咳嗽、喘气、哭泣的同时，依旧不断用洗发乳瓶子狂殴。看来他是打算要把牛男杀掉，但却没有往腹部攻击，应该是还不知道寄生虫的事情。

「喂，快住手。」

牛男拼命大喊，然而却没有传到饂饨耳里。黏稠的鼻血逆流至嘴巴里。即使能够借肋寄生虫的力量，但要是头盖骨被打得稀烂的话，恐怕也回天乏术了吧。

为了挣脱开来，牛男把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腰部，但是被水泡得松软膨胀的饂饨，身体宛如铅块一般沉重，根本纹丝不动。眼前的视野已经变得扭曲歪斜，所以刀子掉到哪里去也不看不到了，试着用手在地板上四处摸摸找找，可惜并没有找到。

「怎么样，我也是很行的吧。」

饂饨对着牛男的脸一直殴打、殴打、殴打。

已经不行了，牛男感觉自己全身力气尽失，只能双手一摊。虽然被这样的男人打死真的心有不甘，不过在毫无痛觉的状态下死去也算是一件好事。

突然间，他的左手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居家服的口袋鼓鼓的，把手伸进去一摸，指尖传来陌生的奇妙触感。

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在沙滩上捡到的舌头。

「呜哇哇哇哇！」

饂饨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弹开，看来是把舌头误认为是海参了。他转身向后，脚踏加热器，一头栽进浴缸里。

牛男赶紧站起身，捡起刀子往浴缸一阵猛刺，洗发乳瓶子的碎片还有几片插在他的脸颊上，导致有些黄色的汁液从脸颊流出。

饂饨从泥水里冒出头，像金鱼一样嘴巴张得大大的。

「对不起，请原谅我。」

看似痛苦地说完之后，吐出了一块小小的塑胶块。水花从浴缸内溅出。他吐出来的应该是身体穿环饰品的钉扣。牛男回想起六个小时前他刚发现饂饨尸体的时候，也是有看到他的嘴巴里掉出钉扣来。

「吵死了！站起来，露出你的肚子。」

饂饨打算站起身，不过随即看到舌头又发出夸张的尖叫声。整个头撞到浴缸边缘，发出钝重的声音。

突然间，牛男心中浮现了一个疑问。这个男人把舌头误认为海参了，以一般人的成长经验来说，的确不太有机会看到被切断的舌头，所以会认错也无可厚非。

但是，如果齐加年的推理是对的，那么杀死爱里的人应该就是他，那表示舌头也是由他自己亲手割下来的，怎么还会把舌头误认为海参呢？

「喂，别在那边演戏了，我们是你杀的吧？」

牛男把舌头收回口袋，并将刀子推到饂饨胸口。饂饨不知道心脏的位置已经转移，吓得牙齿咯咯作响。

「不、不是我。是牛汁老师干的，不是吗？」

饂饨的脸往下垂，啪哒啪哒地震动着。每个人都把牛男当成犯人了。

「少在那边装无辜了，你就是犯人吧？」

牛男概略地带过齐加年的推理，饂饨听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吓得两眼发直，不过还是全程专注地听完了牛男的说法。

「……被杀的四个人照着受害的顺序复活过来，这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啊。」

「所以我说，是你干的吧？」

牛男把刀移往饂饨的腹部，而饂饨则整个人贴到破掉的玻璃窗旁，不断有泥水从紧缩的阴茎上滑落。

「我不是犯人，你想想看，我的尸体是一直倒卧着的，对吧。」

饂饨边哭边说。

的确如他所说，尸体一直都是朝着浴缸底部的方向。牛男也记得浮在水面上的只有背部和屁股。

「那又怎么样？」

「如果要照齐加年老师的诡计执行的话，那我死的时候应该会是仰躺着才对。」

饂饨露出蛇看见青蛙的表情。

「什么意思？」

「齐加年老师的推理是这样的，我的死因并非溺死，而是吃了毒药中毒而死。死的时候由于身体里面还留有空气，所以会浮在水面上，但经过几个小时之后，气体全都逸散了，尸体也就沉下去了。接着，由于浴缸的水位升高，所以萨比人偶就掉到了磁砖上。」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方法要奏效，我就必须得要做到两件事，第一，在我临死之前，必须将萨比人偶放到身体上；第二，不能让自己溺死，所以在死之前都不能喝到水。」

「有点道理。」

牛男点点头。如果饂饨死于溺毙，那尸体就会立刻沉到水底，也就没办法让萨比人偶慢慢融化了。

「如果我是仰躺着死亡的，那这两点很容易就可以办到。把萨比人偶放在肚子上，就可以让它浮在水面上，接下来只要等待毒药让自己死亡就好了。

但要是倒卧着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为了让背上的萨比人偶不掉入水里，我得一直保持平衡，而且为了不要喝到水，我的脖子势必就得一直抬高，用这样的姿势等待毒药起作用。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到啊。」

听起来的确是很难。牛男再次点了点头，慢慢地舔着嘴唇。

「你说的我能够理解，不过就像齐加年所说的，尸体有时候会出乎意料地自己动起来，会不会是你在自杀的时候采取的是仰躺的姿势，等到尸体慢慢下沉、腐败的气体让你动了起来，结果就变成倒卧了。」

「怎么可能！」饂饨的脸上喷出泥水。「太不合理了吧。」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是骗不了我的。」

牛男持刀的手施加了一点力气，使得饂饨像足球守门员一样高举起双手。

「等一下！我有自己一直呈现倒卧状态的证据，你看！」

饂饨把漂浮在浴缸上的塑胶制钉扣捡起来，泥水啪哒啪哒落回浴缸。

「你想说什么？」

「这是我脸颊上的穿环所用到的钉扣，配戴的方式是从脸颊外侧把针刺进去，然后在嘴巴里用钉扣加以固定。穿环一旦脱落，钉扣就会留在嘴巴里面，所以刚刚我的嘴巴里面才会冒出一个来。

照牛汁老师的说法，我若是以仰躺的方式死去，那么在我往下沉的时候，塑胶制的钉扣就会浮在水面上，也就是会一个一个从我的嘴巴里跑出来。所以，我的嘴巴里面会残留钉扣，就是因为我一直保持倒卧的姿势。」

饂饨在诉说的时候加强了语气，使得双肩的肌肉剧烈晃动。

原来如此，饂饨的理由的确说得过去。如果饂饨死了之后一直维持着倒卧的姿势，那么利用尸体的变化来让萨比人偶掉到浴缸外的诡计就不成立了。也就是说，有人在饂饨死了之后，将萨比人偶捞起来放在磁砖上。那就表示饂饨并非最后一人，杀害牛男等人的犯人并不是他。

「原来不是你。」

牛男的肩膀放松下来，刀子也收回口袋里。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脸，没事吧？」

饂饨备感歉意地说道。

牛男的脸上还插了不少玻璃碎片，看来似乎不容易拔下来。

「又要拔萝卜了吗？饶了我吧。」

牛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团又一团圆圆的云在夕阳西下的天空快速流动，看起来就像千层棉花一般。

牛男、肋、齐加年及饂饨四人，一起朝着沙滩前进，准备去确认爱里的状况。

由于头部包着绷带的关系，牛男在走路的时候，上半身晃动的幅度特别大。亚热带特有的黏腻湿气，紧紧罩住肌肤，并发出难闻的气味。如果还活着的话，此时此刻应该会流一身汗。

稍早肋一溜烟就逃出浴室，因此在牛男解释了原委之后，假好心地说：「我就觉得饂饨老师不是犯人。」而齐加年对饂饨的怀疑则似乎并没有全然放下，不过却也因为找不到辩驳的方法，所以只能扳着一张脸沉默以对。

饂饨本人在冲掉一身污泥之后，穿上了居家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汉堡怪物一样，肌肉肿胀得厉害。从浴缸底部捡回来的穿环，重新钉回下垂的脸颊上，可能是嘴里发炎了吧，走在石阶上的时候，他的舌头一直动来动去。

「怎么了？舌头快掉出来了吗？」

「不，没有这种事。只是，就觉得有点怪怪的。」饂饨吐了吐舌头。「可以帮我看看吗？」

牛男把脸凑近饂饨的嘴巴，立刻闻到了呕吐物的味道，残留着舌苔的上层皮肤，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

「有伤口，应该是你在被杀的时候咬到的吧？」

「嗯，我身上的寄生虫感觉不够认真工作啊。」

饂饨走在河岸旁时仍旧持续碎念抱怨，若遇到失根的杂草绊住脚步，他就用力地踩踏下去。

下午六点。在钟声响起的时候，一行人正好来到工作室的下方，眼熟的那只海鸟停靠在支架圆木上守候，似乎并没有打算放弃爱里的尸肉。

「那是什么鸟？」

「一看就知道了吧，就是色眯眯的鸟。没付钱就想对红牌手来脚来，未免太小看这世间的人情义理了。」

牛男挥了挥刀子，海鸟便满怀恨意似地飞到上空盘旋了几圈，接着往悬崖上方飞去。

「沙希老师依旧是尸体一具。」

肋把脸凑近支架后说道。牛男也跟着往暗处窥探。爱里仍靠在岩壁上，嘴巴张得大大的，里头看起来空无一物。

「好惨喔。」

饂饨看着尸体喃喃地说。

「不可以被骗喔，沙希可是杀了我们的犯人。」

肋突然就下了结论，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

「这位伪侦探的说法还真有说服力呢。」

「你在说什么啊，犯人肯定是沙希的啊。」肋大声地说。「寄生虫的宿主在死亡之后大约十二个小时左右会复活生还，我们四个人都活过来了，唯独沙希还呈现死亡的状态，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沙希就是最后一个死的人。理所当然地，杀了我们的人就是沙希。」

「也有可能沙希并没有被感染寄生虫，因此她可能真的就是死了，并不会像我们一样复活过来。」

「那还是一样啊，我们复活的顺序是牛汁老师、我、齐加年老师、饂饨老师。如果死亡到复活的时间长度是固定的，那么我们死亡的顺序也一定是照这样排的。在我们四个人之中，有可能是最后一人的就只有饂饨老师。

不过，饂饨老师的被害现场，有人去动过手脚，也就表示饂饨老师不是最后一个人。总归一句话，犯人就是沙希老师。」

「先前已经证明了吞下玻璃这一招是行不通的，如果沙希是在这里自杀的，那装硫酸的瓶子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嘛……」

灵感并未涌现，气得肋鼻孔撑大，表情看来像一头驴。

「那个，不好意思。」

回头一看，饂饨正怯生生地举起手。

「想尿尿吗？」

「听了你们两人的话，我突然有个想法。杀害我们的凶手，不一定是活着留到最后的那个人吧？」

牛男、肋、齐加年三人的表情都像是闻到了臭鼬的屁味似的。

「说什么啊，难道死人会杀人吗？」

「为什么不行？我也是，你们也是，我们不都是已经死透了，但却还活蹦乱跳吗？」

饂饨的声音变得尖锐，肋露出苦笑的表情，齐加年则猛烈地咳了起来，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我们都知道啊，只是刚刚肋也说了，寄生虫的宿主得要花十二个小时才会复活。我是第一个死的，醒来的时间是今天的十一点半，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其他四人全部都已经被杀了。死后复活，进而杀死其他人，这对寄生虫来说，不够时间修复身体啊。」

「这我明白，但我的意思不是这样。」饂饨的眼睛四处游移，感觉像是在找合适的字句。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牛男的运动鞋上。「牛汁老师，你的鞋子……到昨天为止，你穿起来的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鞋子？

不晓得他到底想说些什么。牛男蹲了下来，将运动鞋的鞋底朝向饂饨。

「穿起来不怎么舒服啊，毕竟鞋底被一根钉子刺穿了。」

「应该不光是钉子的问题。鞋带的绑法有跟昨天一样吗？」

顺着话一看，的确是有差异。一直以来牛男的鞋带都绑得像蜻蜓的尸体一样歪七扭八的，但现在看来却非常完整漂亮。真不愧是鞋店的小开。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杀人犯跟我的鞋带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犯人在杀了牛汁老师之后，把鞋带解开并且重绑了一次。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般来说，会把别人的鞋带解开，为的就是帮忙脱鞋。犯人把牛汁老师的运动鞋脱下来，跟自己的交换了。」

「目的是什么？」肋歪着头。「因为踩到了呕吐物吗？」

「因为鞋底被钉子刺穿了啊。犯人在为牛汁老师及萨比人偶钉上铁钉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钉子。虽然只要把钉子拔出来就没事了，但是穿着底部开了洞的鞋，就等于是把宣告自己是犯人的证据带着走。由于犯人打算把其他四个人都杀掉，而且还知道死者有可能会复活过来，那么穿着同一双鞋就会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预先准备的鞋子只有五双，所以也不可能偷偷去换掉。最后一招就是脱掉牛汁老师的运动鞋，用来跟自己的鞋交换。」

牛男用鞋带绑蝴蝶结的功力太差了，没想到反而成为换鞋的证据。这就是所谓的意外惊喜吧。

「请等一下。」肋压低声音。「大家不觉得这个说法怪怪的吗？」

「你察觉到了对吗？牛汁老师是第一位受害者，连续杀了四个人的疑犯，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脚就已经受到重伤，普通人若是脚底刺进钉子，恐怕连好好走路都很困难，更何况是必须一直严防对手回击的人，要爬上通往工作室的梯子更是天方夜谭对吧。

为什么犯人可以装得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呢？这是因为犯人早已失去了痛觉。在来到这座岛之前，犯人就已经死了。」

牛男感受到世界为之扭曲的重大冲击。

眼前闪过几个画面，全都换成了另一种色彩。

在牛男一行人抵达条岛的时候，喔不，甚至是在码头碰面的时候，就已经有死者混在里头了。

「……伪装成活人的死者，是谁？」

齐加年喃喃低语、肋的喉头也上下抖动。

「反正不是我，如果我是犯人的话，就没必要换鞋了。」

牛男抬起脚后跟说道。

「不，那倒不一定。」饂饨立刻就接话回应。「也有可能是，牛汁老师在海岸散步的时候，踩到了海废金属片，结果金属片贯穿鞋底，伤及牛汁老师的脚。不过，由于牛汁老师已经死了，所以完全没有察觉。

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碎片的牛汁老师，不由得感到心慌，如此一来他就等于是带着证明自己已经死亡的证据到处走。然而直接把金属片丢掉，鞋底又会留下一个洞。此时，牛汁老师决定把金属片拔出来，然后在同样的地方插进钉子。会这么做是因为醒来之后踩到钉子，感觉上比较自然。至于为什么会解开鞋带，然后再重新穿上运动鞋？主要是因为金属片插进脚底插得很深，必须得要脱下运动鞋才有办法拔掉。」

「我才没有办法在焦虑不安的情况下做出伪装之类的事情来。」

「当然这只是假设而已，」饂饨摸了摸吊环，借以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推理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出真凶。我们前一晚住的港町饭店，自动门不是很不灵敏吗？」

「自动门？」

肋与牛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这起事件跟自动门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动门的感应器有多种不同的机制，不过那道门采用的是体温感知，所以夏季一到就会变得有点迟钝。如果体温跟户外的气温差不多的话，感应器就无法侦测到有人要进出了。

那天清晨，最后从饭店出来的是齐加年老师。我、牛汁老师、肋老师、沙希老师等四人，应该都有看到齐加年走出来的那一幕吧。自动门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齐加年脚步丝毫都没有停下来。齐加年老师在那时候是有体温的，也就是还活着。」

「你说得没错。」齐加年满意地点点头。

「寄生虫的宿主在死亡之后要花十二个小时才能醒过来，我们登上游艇之后，直到抵达这座岛为止，甚至是杀人行动开始之际，齐加年老师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死后复生，所以说，齐加年老师在被犯人杀死之前，并不曾先死过一次。当然也就是不是犯人了。」

饂饨像是要喘口气一般停顿了一下。

「这样的模式可以套用在肋老师身上，当游艇撞到鲸鱼的时候，肋老师从床上跌下来，导致左手腕骨折。齐加年老师拉动开关把灯点亮时，肋在床上眼歪嘴斜地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过，肋老师的手腕流血，是在工作室被犯人袭击时所造成的。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只是单纯的骨折，并没有外伤。肋老师知道自己的手腕骨折了吗？」

「我当然知道啊。」肋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因为很痛。」

「这就是证据。死后复生的我们，都失去了痛觉，然而在搭游艇的时候，肋老师还能感觉到痛，也就是还没死过。」

「呜哇，那时候有骨折真是太好了。」

肋抚摸着沾了血的绷带，安心地叹了一口气。犯人就在剩下的三人——牛男、爱里和饂饨之中。

「按照这个说法，饂饨老师也不会是犯人对吧。」

肋弹了一下手指，并拍了拍饂饨的肩膀。饂饨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所以点点头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饂饨老师在船舱中割伤了耳朵，当下痛不欲生。当时船舱一片漆黑，能察觉到吊环脱落，一定是由于耳朵割伤的痛楚。总而言之，在那个当下饂饨老师还是有痛觉的。」

「等等，」牛男用沙哑的声音说：「饂饨是提出这个推理的人，所以不能用这个理由将饂饨排除在怀疑名单之外。他也有可能预测到事情的发展，所以刻意用吊环来让自己受伤。」

「不，饂饨不是犯人。」齐加年插嘴说道。

「你说什么？」

「那时候饂饨的耳朵流出来的是红色的血液，但死过一次的人流出来的血，是像脓一样淡淡的黄色。」

齐加年说得没错。如此一来，疑犯就剩下两人。不好的预感袭来。

「沙希老师也可以套用这个说法吧，撞到鲸鱼的时候，她不也伤到了食指，我后来也有看到她的伤口上结了红色的痂。」

肋得意洋洋地说。

令人感到压力沉重的静默。海浪的声音近在耳边。

「牛汁老师果然是犯人对吧？」

饂饨的眼里充满恐惧与不安。

「笨蛋，不是我啦！」

「不是的话，为什么你明明死了，却要装成还活着？」

肋加重了语气。然而牛男心想，没发生过的事情，再怎么逼问也回答不出来啊。

「听好了，对我来说，你们是死是活我一点都不在意，更何况我也不是千里迢迢跑来南方岛屿玩杀人游戏的闲人。」

「这样的说法可没办法过关喔。我们几个人可都提出了自己并非犯人的证据，不是吗？」

饂饨的说法让肋不停点头。的确是如此，这两个人即使遭受诬告抹黑，也会竭尽全力提出辩驳。

那么，牛男该如何证明自己并没有杀害任何人呢？他既没有折断手腕，也没有伤及耳朵，当肋从上铺掉下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跟着发出几声哀号。

「如果你没办法提出反驳的话，就只能把你绑起来了。在救援队抵达之前，我们要限制你的行动，如何？」

齐加年将手上的麻绳拉开，并对肋及饂饨使了一下眼色，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当火烧到自己身上时，就拼了命地争论反驳，一旦事不关己了，就变成这副德行。

再这样下去会变串烧的。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爱里的舌头，并凑到饂饨眼前，饂饨随即发出女性的哀号声，这时牛男趁机用手抓住饂饨的脖子，刀子也架到喉咙上。

「如果不想要这个胖子死掉的话，就闪到旁边去。」

牛男大声喝斥。饂饨像湿答答的狗一样颤抖着，松垮垮的肌肤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没有用的。」肋表情呆滞地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要固守在工作室。」

「原来如此，但是，牛汁老师啊，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了。」

肋说话的同时，饂饨用手肘打了牛男的腹部，看来是想趁着牛男屈身的空档，赶紧往前逃离控制。然而牛男在情急之下把力量灌注到手腕上，结果噗嗤的声音传出，刀子刺进了饂饨的喉咙。黄色的汁液从喉头的伤口流出来。回过头来的饂饨，脸上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可恶。」

牛男突然发难，想往沙滩的方向逃去，没料到被饂饨一把扑倒。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身体被压在沙滩上，嘴里还吃到不少沙子。

「脖子！快按住脖子！」

齐加年以不符医师的形象发言。牛男的脖子及双手都被压住了，全身无法动弹。饂饨用麻绳把牛男的手脚绑起来。

「喂，如果被奇怪的虫吃掉怎么办？」

「放心吧，都飘散在空中了。」

三人一边低声讨论，一边强行把牛男拖到梯子旁。牛男心底浮现不好的预感，饂饨爬到梯子上方，将绳子绑在圆木上。

「一、 二、 三……」

齐加年拉动绳子，随着圆木发出嘎吱的声音，牛男的身体被吊到半空中，居家服的背面都被圆木磨破了。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肯定痛到昏过去了。牛男像豢养的鸭子似的，双脚一个劲乱踢。

「你们都给我记住！」

「救援来之前你就先忍耐忍耐吧。光是让你继续活着，你就该心存感激了。」

齐加年仰着头说道。

「你们被骗了，真正的犯人还在你们之中。」

「但是，刚刚你是想杀了我吧？」

饂饨指着喉咙的伤口说道。牛男张开嘴巴打算抱怨几句，但却突然说不出话来。拿刀刺伤饂饨的喉咙这件事，真的难辞其咎。

三人带着安心的表情走回石阶，把沙滩抛在后头。

白色的月亮慢慢浮现。

蔓延在游艇旁的红色沉积物看来有稍微消退了一些。沙滩上已经杳无人烟，海浪拍打的声音震动的身体的核心。

玩高空弹跳的时候，被绳子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吧。牛男的意识渐渐麻痹，回想起被大海卷走的那种恐惧感。

「————」

牛男睁开眼，奋力提振起精神。

虽然现在并非置身雪山，就算睡着也不用害怕死掉，但牛男担心自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所以格外焦虑不安。好不容易人复活了，如果发疯那就没意义了。

头上传来吱吱的金属摩擦声。

战战竞竞地抬起头，看到海鸟停在工作室的屋顶，一双眼睛往下瞪着牛男看。是白天也曾出现在沙滩上的那家伙。

张开双翅，海鸟飞了起来，带着冰冷的表情朝牛男靠近。牛男低下头闭上眼睛。

羽毛的摩擦声音。

全身受到强烈冲击，尖尖的嘴巴出现在眼前。

「呜哇！」

海鸟黑色的眼珠直直盯着牛男，镰刀般的利嘴还往他的脸猛戳。脑袋里响起类似街头垃圾袋被乌鸦攻击的声音，虽然不会痛，但是感觉很讨厌。

「快停下来，你这个笨鸟！」

利爪朝着牛男张得大大的嘴巴攻击，黄色的汁液喷溅出来，有个肉片从嘴里掉出来。

突然间，牛男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几秒之后落到了沙滩上。应该是海鸟的爪子勾到绳子，导致绳子支撑不住牛男的体重吧。毫不放弃的海鸟，立刻把仰躺在地的牛男当作目标，俯冲下来攻击，利嘴落在腹部周遭。不妙，如果腹部的寄生虫死了，那牛男也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牛男胡乱舞动重获自由的双手，但海鸟在退回天空之后，马上又会冲下来偷袭。将手肘靠在沙滩上，转动身体趴伏着，因为牛男认为保持能够守护腹部的姿势是目前的最佳选择。趴倒的同时，肉片及汁液啪哒啪哒从头上往下掉。

后脑勺受到强烈攻击，牛男把脸埋进沙子里，海鸟则不停啄着他的头皮。

把头抬起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根铁钉，被黏稠的分泌物和血块弄得黏呼呼的。看来是从头上掉下来了。

牛男用右手握住铁钉，一回身就往海鸟刺去，钝钝的触感传来，铁钉的尖端刺中了海鸟的腹部。啾啾啾，海鸟一边惨叫一边飞远。

「啊哈哈哈哈，累死我了。」

海鸟像是吸了太多血的蚊子一样，缓慢地往悬崖飞去。

牛男以大字形的姿势躺下，斜斜的月亮高挂天上。七点的钟声从天城馆传来，好像，侥幸活下来了。

摸摸自己的脸，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原来是肌肉被掀开之后，骨头裸露在外了。算了，反正早就变成怪物了。

突然间，牛男听到了呼吸声。

他转动脖子，看到支架的方向有个人正盯着他。

「好呱张喔，你还活着吗？」

听来好像舌头不灵活的儿童在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五分钟醒来啊！」

听到牛男的抱怨，爱里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银白色的牙齿。

「抱歉抱歉，女英雄又迟到了。」

※

宛如瀑布的雨声轰隆响着。

金凤花沙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一方面很想睡，一方面却又把神经维持在最紧绷的状态。

墙上的时钟比着六点十分，自发现店长及肋的尸体以来，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为了不让坏人潜入，沙希将电线绑在门把及床脚两端。窗户是封死的，所以只要固守在这个房间里，就不用担心受到袭击。虽然明知如此，但看着窗外的雨雾时，还是忍不住被恐惧吞噬。

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打开包装后塞进嘴里。沙希只是想要嚼点东西而已，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味道了。

对于自己如此害怕杀人犯，进而完全失去冷静的状态，沙希觉得有些讶异。平常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可以冷静以对，从没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

沙希的生存之道，就是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所以有时候她会是文坛前辈们眼中天真浪漫的文学少女，有时候则会是脑袋有点不灵光，因而深受男人喜爱的应召女郎。

能在高中时就快速出道，并且掳获海量读者的心，靠的也是这样的生存之道。毕竟，大部分的大人对于小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对于喜欢文学的少女可就兴致盎然了。

当初出道的时候，沙希就已经想好了，只要书开始卖不动，她就会换个风格改为操作其他话题。此次会答应天城菖蒲的邀请，其实也是以自身的未来作家之路为考量，能够跟天城一起度过假期，想必不会毫无斩获。

然而在过去的一个礼拜，沙希的假面具被拆穿了，店长已然得知她是作家。她分别使用「作家金凤花沙希」以及「应召女郎爱里」这两个身份，平常她必须彻底分开，让别人认为这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然而真实的她就是幼稚、倔强，并且非常喜欢小说的一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店长跟沙希说不定更合得来，毕竟兼职工作是应召女郎的推理小说家，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难遇到的。便利商店遇袭发生过后的一个礼拜，跟着店长回到能见市的沙希，可以说是把最真实的自己坦露出来了，那是连父母都不曾见过的她。

「————」

眼睑阵阵抽动。

没想到居然连店长也被杀了。

作家一个一个被杀害，过程中不可能有人可以用替身来取代自己。沙希跟着齐加年及饂饨往工作室追去，在那个当下，她完全就只是个执着于「让自己活下去」的平凡人。

「到底什么意思啊……」

沙希拿出晴夏送的礼物，双手紧紧握住。

晴夏是一个无论何时都不会想要隐藏自己的人，即使受到父亲残酷的虐待，心都变得支离破碎了，还是可以将所有的一切说出来跟沙希分享。这样的性格跟沙希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沙希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所以一心只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晴夏的情人，沙希搞不太清楚，然而她非常喜欢晴夏，这是可以确定的一件事。

沙希摇摇头。拿自己跟晴夏做比较一点意义也没有。

把嘴里的口香糖吐掉，手伸到化妆台上的面纸盒里面，就在这时候。

铿锵、铿锵。

某种东西撞到窗户所发出的声音传来。

「晴夏？」

从床上伸出手将窗帘拉开。

被雨水淋湿的窗户外头，数不清的眼球正往屋内看。

「————！」

沙希用力哀号但却发不出声音。

铿锵、铿锵。

怪物似乎想要闯进房间。

沙希从床上跳起来，晴夏送的礼物掉在地板上。她一股脑冲到房门前，想要把电线解开，但手太滑了导致进度有点慢，僵直的双脚也让她几乎快跌倒。

啪嚓！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就在沙希觉得万念俱灰的时候，电线松开了，缓慢地掉到地上。她立刻扭开门把，冲到走廊上去。

「————」

来到走廊时，她看到正对面的更衣室房门开着。

三个小时前经过这边的时候，记得这扇门是关着的。里头的浴室也房门大开，隐约看得到浴缸里有东西浮在水面上。

转身一看，怪物似乎并没有进到她的房间。

沙希屏住呼吸走进更衣室。由于浴室的窗户也被打破了，所以雨声格外明显。墙上破掉的镜子映照出她的侧脸。

「咦？」

粉红色浴缸中漂浮着一具硕大的尸体。

沙希心想，该不会是店长吧？霎时之间气血翻腾，不过冷静一想，店长早就已经被杀死了。会让她认错的胖子，就只剩下饂饨而已。

污浊的水让饂饨的几乎变得黑黑的，而且他的头发上黏了好多泥块，看起来就像有大便掉在他的头上一样，感觉非常滑稽。

战战兢兢地摸了摸饂饨的背，松垮垮的肌肤已经毫无余温。

浴缸及身体之间，夹着一尊萨比人偶，不知道是为了亵渎尸体，还是施了某种咒术，沙希搞不清楚。她将萨比人偶从浴缸里拿出来，放到浴室的地板上。

店长、肋，再加上饂饨，这三个人都陆续遭到杀害了，还活着的剩下齐加年及沙希。这么说来，那么把大家叫来条岛的犯人，就是那个医生。

遇到这种事情，晴夏会怎么处理呢？应该是会尽全力活到最后吧。

齐加年近在咫尺，必须要赶快逃跑。

走出浴室正想转换方向时，突然听到钝重的东西划开空气的声音。

「哇！」

头上传来剧烈疼痛。

在看到脏污霉菌满布的地板时，沙希失去了意识。

※

睁开眼睛，看到铁皮屋顶。

高大的柜子俯瞰着沙希，看来她正躺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应该是齐加年把她打昏了之后搬到这里来的。墙壁上的时钟指着七点。

捂住嘴巴深呼吸了一下，结束之后手一离开嘴唇，沙希就看到指尖沾了血液。可能是被搬运的过程中自己咬到舌头了。

用手肘撑起身体，发现上半身没有穿衣服，居家服就掉在作业台下方。

伸手要拿居家服的时候，沙希看见怪物的手从她背后袭来。

「不要——」

肩膀及腰部被猛力推一把，但身体下方并没有地板的支撑。

这个世界正把沙希往地面拉，这样的结果真是让人感到失望。早知道会死在这里，就让自己活得更加自由、更加奔放了。

身体撞击到沙滩的时候，沙希再次失去意识。

第一卷 惨剧（五）

「虽然粉难相信，但也只能先酱。」

牛男说完事情经过之后，爱里低下眼睛叹了一口气。虽然腹部被硫酸侵蚀得软烂不堪，但跟牛男比起来状况还是好很多。刚刚为了爬上支架，她的手掌全都弄脏了。

「我不是犯人，你能相信我吗？」

「我不猪道啦，一个晚上杀死四个仍，只能说真的粉厉害。」

爱里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赞美，还是在贬低。

「你是不是也有看见犯人的脸？」

「嗯，记得不是很清尺，但就是有很多很多眼球。」

「那就是萨比面具对吧？」

「应该四。」爱里点点头。

「不过，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对吧？窗户外面就是悬崖？」

「嗯，的确四。」爱里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巴。「那个怪仍难不成飘在半空中？」

「那应该是为了让你逃出房间的诡计吧。用麻绳绑住萨比人偶，从屋顶上垂到你的房间。」

爱里脑海中浮现了在滂沱大雨之中爬上屋顶，并把萨比面具往下垂放的怪人身影。

因为馆内有准备梯子，所以要上去住宿馆的屋顶并不是一件难事。再者，因为排水沟绕了屋顶整整一圈，可以供人行走，所以只要用麻绳绑好，垂放面具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此时只要面具被狂风一吹，摇摇晃晃地打在窗户上，就能让爱里认为是怪人要入侵了。在爱里发现异状之前，犯人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到她冲出去的时候，就追上去将之杀害。如果爱里真的没有察觉到面具，那犯人应该会拿着棒状物品在牛男的房间敲窗吧，总之就是要让爱里注意到窗户外面的动静。

「真是高招，我完全被骗了，好森七喔。」

「放心吧，我们每个人都一样。」

「总猪，我们会去天城馆吧。」

爱里站起身，拍了拍家居服上的沙子。

「等等，你想去做什么？」

「我想洗个澡，手好脏喔，身体也黏黏的。」

「你想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回去那边吗？如果海鸟再来攻击我，我应该就会直接成仙了。」

「那，要一起区吗？」

「别开玩笑了，齐加年他们会做出什么，我可不知道。」

牛男怒喊一声，害得爱里呆愣地皱着眉。

「那我必须得留在这边守呼店长吗？」

「他们认为我是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希望我能证明先前自己是活着的。」

「嗯嗯，」爱里抬起头望向天空。「如果能证明你有痛觉就可以了对吧。啊，对了，店长在那时候有缩很痛啊。」

「那时候？」

牛男下意识站起身，下颚的肉往下垂，看起来像是正在做鬼脸。

「你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不是遇到一个头脑怪怪的客仍袭击你吗？店长，你的脸吃了一记金属球棒挥出的全哩打，搞得你痛不欲生的。当时流出来的血也是红色的。」

牛男不自觉放松了肩膀。这是哪时候的事呢。

「记得这件事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吧，那就没有意义了。」

「没有这回四。从那天开始一直到前天，店长都没有休假对吧？我们公司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工作，最后的接送通常都会超过深夜十二点，所以店长休息的时间只有十一个小时。一不小心迟到的话，就会被老板辞退的。从死亡到复活需要十二个小时，这就表示店长从没有死过一次。」

仔细想想，爱里的确说得很有道理。自从三纪夫挂病号之后，牛男根本就连悠闲地等死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复活过来啊？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被海鸟欺负了。」

「该怎么说呢，其他四个人相关的推理也都能说得通，那不就表四并没有犯仍存在吗？最后会不会是我们彼此互相指责怀疑。」

「犯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牛男往沙滩上一躺，突然间……

「咦？」

爱里弯下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支手表。应该是牛男在跟海鸟搏斗的时候掉下来的。背盖上的DEAR OMATA UJU字样被沙子摩出了刮痕。

「怎么了？羡慕吗？」

「我想起了一件四。」

爱里俯瞰着牛男说道。

天城馆宛如一座废墟。

遮住月亮的云层快速流动，只有一个方向能照到淡淡的月光。四周很安静，听得到叶子摩擦的声音。

爱里看了空地上的拖车一眼，接着往悬崖边缘走去。住宿馆的雨水槽上垂挂着蜘蛛丝，风一吹就开始摇摇晃晃。

「果然如此。」

牛男把头往外伸出去，看着住宿馆面海方向的墙壁。窗户玻璃碎裂的是牛男的房间，出现裂痕的是爱里的房间。牛男房间的窗户上，还有红黑色的液体不断往下滴落。

「跟你说的一样。」

牛男压低声音说着，爱里则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

回到空地，走向天城馆的玄关大门，餐厅的方向透出城色的灯光，应该是其他三人聚集在餐厅吧。

打开玄关大厅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天花板下方的球形灯具依旧没亮起。想必灯泡是真的坏了。

牛男跟爱里经过走廊，往住宿馆走去，在房间里换上居家服之后才又再出来。从更衣室走出来的爱里，右手出现了时隔一天没配戴的手环。

「那我们走吧。」

两人经过大厅及走廊，往餐厅方向走去。

爱里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肋嘴里叼着烟，从椅子上直接跌下来；饂饨站起身，把刀子和叉子架在胸前；只有齐加年还坐着，瞪视着门口的两人。

「久等了，泥们也复活了啊。」

宛如石沉大海般的沉默。餐桌上的花瓶滚到了地板上。

「不要随便拿刀对着别人啦，我跟店……我跟牛汁老师又不是犯仍。」

爱里回头看着牛男说道。看到牛男又糊又烂的脸，饂饨「咕噜」一声吐了出来。

「多亏了你们，让我差点成了海鸟的宵夜。看来我越来越像怪物了。」

牛男一边讲，下巴的肉一边弹动。

「沙希老师，你被那个男人骗了，他是杀了我们的凶手。」

「我有经听他缩过了。」

爱里在椅子上坐下，开始阐述自己跟牛男一起工作的事情，并说明牛男遭到可疑人士偷袭，但却没有时间悠闲等死的事实。其他三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变得越来越糟。

「……这么说来，就等于没有谁是犯人啰？」

肋爬回椅子上，好像在呻吟似地说着。饂饨则不安地在旁点点头。

「你们的推理基本上是错误的。」

「沙希老师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我们就是为了说明原委才来的，不过在此之前……」

爱里打开没有舌头的嘴巴，并叹了一口气。

「……肚子好饿啊，烤鸡还有剩吗？」

「我们五个仍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陆陆续续遭到袭击而丧命。由于岛上只有我们五个宾客，所以等于全军覆没，而犯仍则像烟一般完全消失了……至少目前为止我们能设想到的状况就是如此。当然，事情的真相绝不可能是酱。所以说，这座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速呢？」

爱里漫不经心地依序看了看其他四个人的脸。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推理过程，牛男都已经跟她说过了。

「说实在的，就连是谁邀请我们来这座岛，我们都不猪道。可能是某个跟晴夏关系密切的仍，为了向我们传达某个讯息，所以才做了这件事，但真相依旧不明。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是这座岛发生的事情。

最先复活过来的是店长，陆续发现尸体的他，认为四具尸体之中可能有假的混杂在里面，犯仍就是用伪造的尸体来假装自己已经死了。由于肋的尸体被蜡完全覆盖，无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所以他便推断肋是犯仍。

就他的角度来看，的确是合理的诡计，但现在回想起来当然不可能是正确答案。我们五个仍都复活了，而且还像这样再次碰面，所以不可能有谁是用了别人的尸体来替代。大家看起来都是本仍无误。」

五个人的视线相呼交叠，肋得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复活的是肋老师，他推断出犯仍把自杀布置得像他杀一样，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最后被杀的那个仍而已，那会是谁呢？肋老师观察了三具尸体之后，认定我就是犯仍，我泼了自己一身硫酸之后，把玻璃瓶的碎片吞下去，就可以佯装成是他杀的尸体。

很可惜，这也不是正确答案。就像店长所说的，我在沙滩上是水平躺下的，所以玻璃碎片没办法滑落到胃里。当然我也没有为了要吞玻璃而用刀子把自己的舌头割掉。」

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了起来，齐加年在旁投以轻蔑的眼神。

「第三位醒来的是齐加年医师，跟肋老师一样，医师也认为最后一个自杀的死者就是犯仍，在他眼中，最大的嫌疑犯就是饂饨老师。只要利用尸体腐烂的反应机制，就可以把现场布置得像是有人在事发之后来过现场，并且把人偶捞出来。

现在来看这当然也不是正确解答，饂饨老师比我还要早醒来，所以他不会是排最后的死者。」

齐加年看起来不太开心，连续咳了好几声；饂饨的笑意涌上脸颊，赶紧像要打喷嚏似地用手遮住了脸。

「第四位醒来的是饂饨老师，他把犯仍的行踪全部重新盘点了一次，从店长的运动鞋鞋带绑得太漂亮为起点，推理出犯仍就是脚刺到了钉子也浑然不知的人，也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的人。结果大家纷纷展开验证，想找出谁在抵达这座岛之前就身亡了，最后认定店长是犯人。

这个推理也不是正确答案，理由我刚刚也说了，店长从遭到可疑人士袭击那天开始，就一直埋首工作，没有闲工夫可以花十二个小时等待复活。」

饂饨的眼睛转来转去的，看来有些气结。

「也就是说，来这座岛的五个人全都是活生生地上岛的对吧。」肋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说着。「那犯人到哪里去了？」

「抱歉，大家都想错方向了，我从最初的地方开始说明。让我察觉到事情真相的，是这个……」

爱里从口袋里拿出牛男的手表，并放在餐桌中间。三人纷纷站起身观察脏兮兮的表面。

「这是店长的手表，上面沾到了血，表面也有裂缝，看起来很惨对吧？上面指针停在十一点半的位置，所以乍看之下会觉得那是店长被杀害的时候弄坏的，但实情并非如此。」

03

「咦？为什么？」

「表面的裂痕下方没有任何血迹对吧？店长遇袭的时候，表面撞出裂痕，而且他本人的血四处喷洒，所以理论上血液应该也会顺着裂痕流进里面的数字盘才对。也就是说，从血喷到手表上之后，一直到血干了为止，只有这中间的空档有机会让血从裂缝流进去。

那么，手表停止转动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应该就是撞出裂痕的当下吧？店长遇袭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这时候，手表已经喷到血了，但只要在血干掉之前别流进裂痕里面，指针应该就会停在更晚一点的时间点。」

肋、齐加年、饂饨等三人把头凑在一起，专注盯着表面看。

「的确是如此，但这跟犯人有什么关系？」

「不要心急，听我慢慢说下去。店长在遇到犯人袭击之前，表面就已经沾到血迹了。那么，先前造成流血的事件是什么呢？在搭游艇的时候，饂饨的耳朵割伤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对吧。当时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店长就睡在饂饨的隔壁，所以耳朵流出来的血就这么沾到手表上。

紧接着灾难持续发生，在跟鲸鱼对撞的时候，肋老师从床上摔下来，跟睡在底下的店长撞在一起。肋老师的手腕骨折了，同时店长的手表也坏掉了，表面上的裂痕就是在这时候产生的。撞到鲸鱼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左右，跟指针停止运转的时间是一致的。手表沾到饂饨的血已经有三个小时以上，所以才没有顺着裂缝流进去。

不过，这么一路思考过来，又出现一个非常奇妙的状况，数字盘的六点附近，留有同心圆状的摩擦痕迹，这是指针在通过血液上方的时候所形成的痕迹。但是，饂饨老师的耳朵被割伤是晚上八点的事，肋老师从床上摔下来则是十一点半左右的事。从沾上血液一直到形成故障为止，短针并没有机会指向六点的位置。这就矛盾了对吧？这个同心圆状的痕迹，到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呢？」

「难不成……」齐加年的眼睛瞬间张大。

「吓一跳对吧？但证据都摆在那里了，我们也只能选择相信。饂饨老师的吊环剥落是十五号晚上八点的事，撞上鲸鱼则是隔天，也就是十六号晚上的十一点。我们五个仍本来就打算要在船舱中过一夜，但实际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其实已经过了完整的一天。

当然一般的普通人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集体催眠的状况，但如果当时船上的所有人都死了的话，那这种奇妙的状况就有解了。」

「所有人都在船上死了？」饂饨双眼圆睁。「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原因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在吃烧烤的时候，炭烤台底下的木炭燃烧不完全，就会形成一氧化碳。

我们在就寝的时候，通风口传来怪异的臭味，于是店长用胶带把通风口挡了起来。正因为如此，室内无法做到充分换气，再加上一氧化碳没有任何味道，喝醉酒的我们就这么毫无察觉地奔赴黄泉了。

饂饨老师的耳朵割伤，是发生在十五号晚上八点，当时大家想必都还活着。我们应该都是在那之后才死掉的，因此，复活所需时间可能比我们推测的还要长。如果说恢复意识的时间点是十六号的晚上，那就表示我们没有任何人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这么说来，先前我的确觉得燃料减少得好快。」

齐加年说道，脸上的表情看来有些失魂落魄。

「那是因为多用了一天份的燃料，十六号当天，游艇理应航行到预定航线之外的地方去了，只是医师应该是把航线改变的原因误认为是撞到了鲸鱼的关系。

我们五个人抵达这座岛的时候，全都已经身亡了，所以登岛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一起杀人事件。这就是条岛杀人事件的真相。」

一阵沉默，感觉好像时间都停止了。

肋、齐加年、饂饨等三人直直盯着爱里的脸看。

「那么，戴着面具的怪人是谁？」

肋勉强挤出话来。

「那家伙并不存在，硬要说的话，就是这座岛，以及这片海。」

「什么？」

三人不约而同露出了失智的表情。

「我可不是脑袋坏掉随便缩缩喔。昨天的大雨让河岸变得泥泞不堪，杂草被连根拉起的情况也随处可见。不过，就算雨下得再大，应该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亚热带地区经常会下豪大雨，但为什么偏偏昨天的雨让河岸的草被连根拔起，并且被流水卷走呢？

大家还记得游艇旁的海被染成红色吗？虽然我们复活过来的时候已经消退不少了，但这个红色沉积物的真实身份并非燃料，而是血。巨大生物的遗骸挡住了河川的流动。」

「巨大生物？」

「就是鲸鱼。撞上游艇的那条鲸鱼，漂流到条岛来，挡住了河川的出海口。

那么，鲸鱼的尸体跑到哪里去了呢？事实上，鲸鱼的尸体是会爆炸的，这在世界各地都有纪录。尸体因为腐败气体而膨胀起来，最终一举爆裂。这家伙也是一样，尸体炸得稀烂，被海浪卷走，现在应该成为海鸟的高级盛宴了。」

「那个，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听不懂是吧。我为了要击退鲸鱼的追赶，在鲸鱼身上丢了钉子，昨天夜里十一点半，钉子受到鲸鱼爆炸的冲击往空中飞去，就这么刚好穿过店长房间的窗户，刺进了他的头部。店长之所以会看起来血流满面，是因为鲸鱼的血水也跟着钉子喷了过来。店长房间外侧的墙壁上，就留有当时的爆炸冲击所造成的痕迹。

当然已经身亡的店长就算头部被钉上铁钉也没有太大影响，寄生虫会立刻启动神经细胞的再生。然而运气很不好的是，钉子刺进头部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意识，所以才会看起来像是遭人杀害的犯罪现场。」

三个人脸色苍白地看着牛男，好像要把他的全身都舔过一遍似的。

「这时，鲸鱼体内所喷出的大量甲烷，顺着风势来到了工作室。由于甲烷比空气轻，所以穿过了地板的洞流进室内，不久之后整间工作室就充满了甲烷气体。

第一次的爆炸之后，过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也就是深夜一点，肋老师在纸条的指引之下来到工作室。这张纸条是谁写的，在此我们先不探讨。由于甲烷无色、无臭，所以肋老师进入工作室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状。为了消磨时间，他想着要抽个烟，点燃打火机的瞬间，甲烷起火爆炸，冲击波把肋老师推到墙壁上，不管是意识还是项链，都被炸飞了。

火焰很快让肋老师的身体燃烧起来，肌肤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照这样下去的话，肋老师体内的寄生虫应该会被烧死。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旁边的蜡像遇热开始融化，蜡液就这么把肋老师包了起来。因为身体都被蜡覆盖了，没了氧气火也就没办法继续燃烧，慢慢地火也就熄灭了。就这样，肋老师被包覆在蜡块之中的场景就布置好了。」

肋露出又惊又怕的表情，还把打火机往餐桌上丢。

「悲剧持续上演，鲸鱼尸体挡在出海口，使得河川的水位不断升高，ㄑ字形弯曲的地方终于溃堤泛滥了。演变成滚滚洪水的强力水流，拍打着住宿馆的墙壁，这个冲击传到了本馆，使得玄关大厅的灯具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观察外面状况的齐加年医师，不小心跌倒的瞬间刚好球型灯具从他头上晃过，虽然闪过了第一次的攻击，但在医师稳住身形之后，脸部正好被摆动回来的灯具猛力撞上，额头当场裂开，头部被撞出栏杆之外，人也因此失去了意识。玄关大厅的灯打不开了，就是因为灯泡在这时候被撞坏了。」

齐加年不发一语，用手托腮并摸着头上的绷带。

「这波大洪水还造成了另一桩惨剧。当时水流猛然冲进了直接面对河川的浴室，大量的水从破掉的窗户冲进来，让饂饨老师失去了意识。脸上的吊环也是在这时候脱落的。由于浴室里面没有换气扇，房门也没有留缝隙，所以整个房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大水槽。

河流的水慢慢地从浴缸底部的排水管流出去，而饂饨老师的身体也被水流带着往浴缸的方向靠近。不久之后，河水排得差不多了，刚好滚来滚去的塞子也堵住了排水口。饂饨老师陈尸浴缸里的场景就是这么形成的。浴缸里的水之所以会如此混浊，并不是萨比人偶的泥水融化造成的，那些水实际上就是河川中的泥水。」

「但是牛汁老师在发现我的尸体时，浴室的门是打开的对吧？」

「我发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打开的了。这是我自己想像的，有可能是河水退去之后，鲸鱼发生了第二次的爆炸，冲击波造成房门敞开。因为是冲击波是从地下传来的，而房门的卡榫是水平方向的，那股力量一袭来，让卡榫咬不住房门，进而呈现出敞开的状态。」

饂饨可能正在想像自己被河水吞没的画面吧，嘴巴张得大大的，表情看来好像快溺毙了似的。

「最后登场的就是我啦。我是在浴室失去意识的，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倒在工作室。的确是有人把我搬运过去的，但究竟是谁做了这件事，我们之后再揭晓。

总之，在我恢复意识的时候，鲸鱼正好发生最后一次爆炸，冲击波让工作室整个晃动起来，害我从地板上的洞掉落到沙滩上。因为身体受到猛烈冲击，我又失去了意识，就在这时候，鲸鱼体内喷出的大量血液及胃酸倾注而下。后来幸好雨水把支架上的血液及胃酸冲洗掉了，所以才会形成我自己一个人被硫酸淋了全身的场景。」

「沙希老师的舌头呢？应该不会碰巧被割掉的吧？」

「啊，这件事啊，」爱里压着自己的下颚，苦笑地说：「其实是我自己切掉的。」

「自己把舌头切掉？为什么？」

「应该是因为心里很想要嚼口香糖，结果误把舌头嚼了。我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失去痛觉，一开始的时候，对于自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也都毫无头绪。直到发现嘴唇有血，而且嘴里有异物，吐出来一看才知道是舌头。」

「无痛无汗症患者的确很容易伤到自己的舌头或嘴唇。你也是同样的案例吗？」

齐加年放下托腮的手说道。

「这么说来，我也有发现自己把舌头弄伤了。」

饂饨一副突然想起来一样的表情，并将舌头伸了出来。

「看来失去痛觉的人，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都不奇怪呀。」

「那个，不好意思。」肋举起手。「我在失去意识之前，有看到一个脸上都是眼球的怪人，那到底是什么？」

「那个我知道。被杀之前看到萨比面具的有店长、肋老师，以及饂饨老师等三个人。店长是在满是血迹的房间里看到的，肋老师则是在被蜡淹没的工作是看到的，饂饨老师则是浴室被大水淹没之前，在更衣室的时候看到的。三个房间有一个共通点。」

「共通点？」

「破碎的镜子。」

啊，惊呼的声音相当大。

「镜子一旦破裂，就会形成很多不同的反射角度，也就是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把脸映照出来。你们三人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那个画面，立刻就误认为是很多眼睛的怪物出现了。」

「但牛汁老师不是说他看到了犯人的脚吗？」

肋看着牛男说道。

「关于这一点我也问了，店长最后看到的运动鞋，上面沾有呕吐物。在我们之中，昨天有谁吐了吗？就只有店长而已。他在出去散步之前，还有吃完晚餐之后，总共去吐了两次。

店长陈尸的房间有一张沾满血的椅子，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朦朦胧胧地弯下了上半身，如此一来，眼前就出现了自己的一双脚。他把自己的脚错认为犯人的脚了。」

「那现场摆放的那些萨比人偶呢？它们是怎么跑出去的？」

肋慌忙把问题丢出来。

「这件事不能用单纯的意外或偶然来说明。为了把意外现场布置得像杀人现场，的确有个人把萨比人偶放到那些地方去，徒增许多困扰，那家伙到底是谁呢？

这并不是一个困难的问题，但我必须要先说，鲸鱼的爆炸及洪水泛滥，都不可能用人为的力量刻意创造。所以摆放萨比人偶的犯人，在灾厄降临到自己身上之前，应该都没想过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变成这样。

尸体及萨比人偶成对出现的状况，首先是发生在我和齐加年医师，以及饂饨老师的场景之中，而发现者正是浑身沾满血液的店长。在这个时间点，卷入意外惨剧的只有店长及肋老师两位，但由于肋老师全身都被蜡覆盖了，所以想必只能待在工作室，哪里都不能去。也就是说，到处摆放萨比人偶的人，就是店长。」

四个人的脸一起转向牛男，而他也只能搔着头苦笑。

「你的意思是，当我们四个人发现牛汁老师的尸体时，他是有意识的？」

「当然，那时候店长已经把萨比人偶拿到工作室，并且涂上了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萨比人偶摆好了。想必没有人会发现头上插了铁钉的人居然还活着，所以店长在那时候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坐在椅子上。」

「那在其他现场放置萨比人偶的人又是谁？」

「还用说吗？都是店长啊。这个人把第一个被杀，喔不，是第一个发生意外事故，当成是一件好事，一路忙着把萨比人偶放到其他现场去，搞得这座岛好像发生了连续杀人案一样。原本他以为扮演受害者的只有他自己和肋老师，没想到其他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所以他只好在每个现场都放了人偶。」

「为什么要模仿这件事？」肋的声音听来相当气愤。

「为了要掩盖自己害五个人中毒身亡的事实。店长的头被插上铁钉之后，只花了几十分钟就恢复意识了，当下他就知道自己并非遭受怪人的袭击，而是身体产生了未知的变化。虽然他不像齐加年医师一样能用医学原理来解释这一切，但终究还是能够感受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就在这时候，他回想起自己前天晚上堵住通风口的举动，很有可能害连同自己在内的五个仍丧命。如果大家发现真相的话，不知道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就在他身陷不安与恐惧的同时，肋老师发生了意外，店长看到肋老师整个人都被蜡覆盖了，如果安排得宜，那么大家就会误认为肋老师是来到这座小岛之后才身亡的。这就是店长的想法。」

「真是自私的家伙。」齐加年喃喃抱怨。

「虽然我刚刚说的都是事实，但在条岛所发生的一切真的都太夸张了。就算我们是小说家，但是听到自己的身亡原因是源自于鲸鱼爆炸以及大洪水所造成的意外，我想我们都不会是单纯选择相信的仍。所以，店长为了让故事架构变得更加通俗易懂，就把一切布置得像是杀人狂把几位作家全部都杀掉的事件。」

「那，把你搬到工作室的人是？」

「也是店长。不过理由有点差异。基本上如果我不在了的话，他是会感到很困扰的，毕竟得面对非常可怕的老板，如果他害我受伤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杀掉。虽然说我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纯粹是意外造成，但店长还是忍不住感到惊慌失措。这时候，他想起了肋老师的建议，用拖车把我搬运到工作室去。可惜事与愿违，忙了半天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爱里卷起居家服的袖子，露出溃烂的手腕。

三人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与震惊，就这么瞪着牛男看。

「这是真的吗？」饂饨呆呆地问。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啦。说实在的，昨天晚上我真的是吓傻了，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都记不得了。不过，就算沙希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只是把萨比人偶搬来搬去而已，实在没有理由怪我……」

「把你吊在工作室外面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齐加年用认真的语气说出可怕的话来。

「我们算是对不起海鸟，给它吃这种垃圾食物。」

肋的表情一副好像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似的。

「还有他肚子里的寄生虫，应该会后悔寄生在这么没用的人身上。」

饂饨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些无情的人，完全不知道人家的心意。牛男啧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天空开始泛白了，漫漫长夜总算要过去。

第一卷 始末

第五天的清晨，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艘渔船。

「船开过来了！」

饂饨把窗户打开并大吼大叫，刚吃完早餐的牛男等人则正在吹海风。

「应该是我的同事们找来了吧。」

齐加年一只手拿着咖啡杯，喃喃说道。

「应该是我的读者追到这里来了吧，毕竟热情的粉丝真的太多了。」

肋提出反驳，脸上挂着骄傲的表情。

话说回来，「欲转学园」原本预定今天再次开张营业的，如果牛男旷职的话，老板可是会追到世界的尽头，并强制要求他缴出惩罚金来的。所以如果渔船上有那个男人，那将会是最糟糕的情况。

由饂饨开始，一行人依序从天城馆往沙滩的方向走。饂饨开心地在石阶上挥舞双手。渔船似乎担心会搁浅，所以在距离沙滩三十公尺的地方就关掉了引擎。船长室的门打开了。

「呜哇！」

爱里发出了跑调的声音。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身穿大红色外套的男人，简直像圣诞老人一样红，而且也顶着像太鼓一样的啤酒肚。他的左右两侧卷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爱里，你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跟小孩子一样尖锐。肋和齐加年面面相觑。

「那是齐加年老师的同事吗？」

「才不是！是你的粉丝才对吧。」

「啊，那家伙是常来我们店的跟踪狂。」

牛男嫌弃地说。

「跟踪狂？跟踪牛汁老师吗？」

「是跟踪她啦。」

牛男用下巴比了比爱里。而爱里则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就是因为店长不够强悍，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喂，爱里……」

佐藤挥动双手大喊着。

「多亏有他，我们可以回去本土了。」

牛男说完一句玩笑话后，爱里靠近他的肩膀，并打了一拳。

五人返回天城馆，拿了行李之后前往沙滩。

齐加年及饂饨登上游艇，将船上的小艇放到海面上。海水掀起波澜，使得悬崖上的海鸟都飞了起来。

众人接续把行李放到小船上之后，齐加年开始用桨划船，摇摇晃晃的小船慢慢靠近渔船。

佐藤站在渔船甲板上，颤抖到几乎快站不住。想想也是，面对宛如妖怪军团成员的五人组，每个人的样貌都非同小可，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齐加年用绳子固定小船，然后爬梯子过去渔船上。甲板堆满了起重机、饲料罐等等的杂物。牛男等人也跟在齐加年后面登上了渔船。

「这艘船是你的吗？」

「不是，我是借来的。」

「那，可以借给我们？」

爱里站上船舷说道。佐藤花了五秒钟才好不容易确认那真的是爱里，嘴巴跟眼睛都撑大到几乎要裂开的程度。

「爱、爱里，这些人是？」

「你闭上嘴巴，照我们说的去做，不然就杀了你。」

牛男出声恐吓，佐藤连连说着「对不起」，额头都快碰到甲板了。

「回到本土之后，我们几个一定会像现在这样，被当成是来自日本的怪物。」

爱里站在甲板上，看着溃烂的手脚说道。

「来我们医院吧。究竟我们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必须要彻底检查一下，要公诸于世的话，等检查完再处理也还不迟。」

齐加年一边搬行李一边用冷淡的语气说着。

「由小说家来负责麻醉的医院，令人堪忧啊。」

「那你就去别的地方啊，去告诉大家你的身体里有寄生虫，看会不会被抓去精神病院。」

「齐加年医师的医院，会相信我们说的话吗？」

饂饨不安地捂住嘴巴。

「研究所里有专研寄生虫学的医师，我会请他过来帮忙。」齐加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向佐藤。「你有带手机吗？」

「是的，有带。」

佐藤伸直背脊，从外套里掏出手机。齐加年看着萤幕，微微地摇了摇头。「没有信号。」

「回到本土之前能联系上就好了，在码头被当成怪物抓起来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可以把手机借给我们吗？」

齐加年粗声粗气地询问，结果佐藤像发了疯似地一颗头点个不停。

「等到靠近本土有了信号之后，我立刻联络院长，最好可以尽可能地避开人群、直奔医院。」

「只要别从肚子里把寄生虫抓出来就好了。」

饂饨摸了摸浑圆的肚子，牛男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腹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跟刚复活的时候比起来，腹部好像变大了。

搬完五个人的行李之后，齐加年走进船长室启动引擎，随着震动声传出，水花开始飞溅。

牛男站在船舷，视线移向条岛。每天都让人宛如置身恶梦之中的岛屿，渐渐变得越来越远了。这座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不过现在看来却只有一些小小的岩石，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过了半天，太阳落入地平线。

甲板上只剩下牛男一人，透过船长室的窗户则能看到齐加年的身影，其他四个人全都在船舱里面休息。

就算睡着了，感觉好像也不会多好过，所以牛男宁愿出来看看海。夜晚的海非常宁静，天空中只有偶尔会出现飞机的灯光，四周没有船也没有海岛。

牛男伸了伸懒腰，收回垂放在海面上的双脚，接着走下楼梯进入船舱。

一打开门就听到几个睡得很熟的呼吸声，这艘渔船跟去程搭的游艇不同，船上并没有床铺。只见那四人用毛巾被卷住身体，挤在一起睡觉。饂饨的打呼声真令人怀念。

牛男也在船舱角落铺好毛巾被，接着仰躺在上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吧，远处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以及门把被拧开的声音。月光很昏暗，不过看得出来是肋往甲板走去，大概是想尿尿吧。

突然之间，牛男觉得有点焦虑不安，于是屏住呼吸站起身来，打开门之后便蹑手蹑脚地走上阶梯。

甲板上没有看到人，往船长室一看，刚好看到肋准备把门打开。

「齐加年老师，手机还是收不到信号吗？」

「信号？不知道耶。」

虽有引擎声干扰，但还是听得到两人在说些什么。齐加年把放在操控台上的手机拿起来，夸张地摇了摇头。

「没有信号。」

「啊！那是幽灵船！」

肋拉高声调，并趁着齐加年回头的空档，一把将手机抢过来。

「啊哈哈哈哈，等等，明明就有讯号啊！为什么要说谎呢？」

肋盯着萤幕看，然后得意洋洋地大声叫喊。齐加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跟我想的一样，今天是二十号，沙希的推理果然是错的。」

肋把手机萤幕转向齐加年。

「我们在码头集合的日期是十五号，如果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浪费了一天，那么抵达条岛的日期会是十七号。今天是我们登岛的第五天，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所以今天应该是二十一号。但是你看，手机显示今天是二十号。」

肋质问齐加年，但齐加年依旧动也不动。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呢？我在游艇的船舱中从上铺掉下来，那时真的非常痛非常痛，但根据沙希的推理，当时的我已经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了，这点就产生矛盾了。」

肋把手机放在操控台，接着像名侦探一样咳了几声。

「虽然说那是我的主观感受，有可能痛觉是源自于我的错觉，但决定性的证据就在我们眼前，就是这个。」

肋像是把枪口对准敌人一样，将双手往前伸出。

「我在工作室醒来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及左手的绷带，全都有血迹。两者应该都是蜡浇淋下来时所受的伤。不过，请你仔细看看，这些血迹，是红色的。如果我已经死了，伤口应该会流出黄色的汁液对吧。这就表示在工作室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仍旧是活着的，这是客观事实。

那有没有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运气这么好，没有被一氧化碳毒死呢？这当然也是错误的。撞到鲸鱼之后，沙希的食指也因为受伤而出现红色的痂。所以实情是，我们都没有死。」

仿佛时间静止的沉默。

看到齐加年没有反驳，肋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齐加年老师在游艇的船舱中，帮我包扎骨折的手腕。那时候齐加年老师有碰到我的手腕对吧，如果当时我已经死了，那么你不应该没有注意到我的体温很低。」

齐加年默默地关上了门，然后再次面对肋。不好的预感升起。

「齐加年老师，你应该有发现到沙希的狗屁理论错误百出对吧。为什么不出来反驳呢？难不成是因为，沙希的推理对你来说正中下怀？毕竟那个推理的结论是，没有杀人犯……」

齐加年揍了肋的脸一拳，肋撞到操控台之后仰着脸倒下。齐加年从抽屉里拿出折叠刀。

「真的假的啊。」

齐加年拉起肋的上衣，用刀刺进肚脐。肋睁大双眼。齐加年把刀子拔起来，如涌泉一般的汁液从腹部冒出来，衬衫慢慢地被染成黄色。

肋的双手慌乱挥动，弄倒了一个罐子，里头的液体流了出来。

「店长，怎么了？」

爱里打开船舱的门问道。在她身后还有包着毛巾布的饂饨及佐藤。应该是东西碰撞的声响吵醒他们了。

「齐加年刺了肋一刀。」

牛男说出自己看到的状况。

船长室传来喀噔一声，肋抱着腹部蹲在地上，肚子看起来就像怀孕的妇女一样大。他的肩膀颤抖、口水直流。明明应该感觉不到痛楚，但现在却一脸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折叠刀从齐加年的指尖滑落，他的表情非常茫然，眼神里透露着求救讯号。

那一瞬间，肋的腹部左右两边都裂开了，还发出气球爆破的声音。五公分左右的线虫大量跑出来。齐加年双脚发软，疯狂地哀嚎呐喊。

一只只线虫扭动着、纠缠着、交叠着、蠕动着，从肋裂开的腹部伤口不断溢出来，转眼间已经完全覆盖了船长室的地板，然后向液体一样往齐加年的鼻子和眼睛里流进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遭到线虫吞没的齐加年，变得像马尔济斯一样的怪物，并发出哀号声。就算把身上的线虫拍掉，立刻就会有好几倍的群体蜂拥而上。为了喘气而张大的嘴巴，钻进了一大堆线虫。

「店长，危险。」

爱里指着船长室的门下面，铁门及地板之间的缝隙有不少线虫跑了出来。

「糟了。」

牛男冲到门边，用运动鞋狂踩线虫，踩起来的感觉像是把水果踩烂一样。噗滋噗滋，黄色液体越流越多。

「讨厌讨厌讨厌。」

爱里疯狂大叫，门与地板间的缝隙跑出两、三只线虫。牛男奋力踩着线虫，尽管知道这样下去是踩不完的，但眼下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唔？」

右脚里传来奇怪的感觉，鞋子里有东西在动。抬起脚看看鞋底，有线虫往被铁钉刺穿的洞口钻了进去。牛男顿时一阵慌乱，腰部撞上了船舷。

「救、救救我！」

牛男挤出了这句话。线虫持续从他的脚底侵入。爱里跑了过来，皱着眉不停抓线虫，而线虫则像跳舞一样扭动着身体。

「快一点！」

「吵死了，住嘴啊！」

爱里一抓起线虫就往海里丢，水花喷溅的声音传来。爱里靠着船舷剧烈喘气。

望向船长室里面，齐加年的身体已经被一大群的线虫吞没，几乎都快看不到了，看起来就好像老鼠尸体上的蚂蚁群一样。肋用失魂落魄的表情看着齐加年。

铁门下方又跑出大约二十只线虫，再这样下去肯定完蛋。

突然，四周飘散着加油站才会有的刺鼻臭味。船长室的地板上，有一罐油被打翻了，透明的液体蔓延的区域越来越大。那是灯油。

「喂，佐藤，把打火机给我。」

牛男朝船舱大喊。船底倾斜摇晃。

「打火机？里头已经没有油了，可以吗？」

佐藤从外套拿出打火机，喀哒喀哒试着点燃好几次。

「那没用啊。那给我烟！把烟丢过来！」

「唔？」

佐藤把烟盒整个丢过来，牛男一拿到盒子之后，做了一次深呼吸就转开船长室的门把，缝隙变宽了，导致大量线虫蜂拥而出。脚底又传来搔痒的感觉。也听得到爱里非常惊慌的声音。

「肋，永别了。到那个世界之后就不能抽烟了吧？」

一个烟盒被塞到蹲在地上的肋面前。肋脸色苍白地看着牛男，在码头集合时的气势如今已不复见。

「我会死吗？」

肋的瞳孔发散、无法聚焦，腹部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

「那是当然的，你的肚子只剩空壳了。」

「是喔，谢谢你。」

肋用颤抖的手指拿出一根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把烟含在嘴唇上点火。

「到那个世界别忘了要感谢我！」

当肋把烟点燃之后，牛男就一把抢过来，并往地板上的灯油一丢。肋的表情看来非常困惑，砰一声，大火开始燃烧。

牛男转身飞速离开船长室，接着非常有默契地跟爱里一起把门关上。

船长室被火舌包围，覆盖整个地板的线虫也被火舌吞噬，扭动的身体像起司一样融化了。齐加年也被火烧到，不成声的吼叫传了出来。大量线虫像体毛一样纷纷掉落到地板上。好像荷包蛋破掉一样，齐加年腹部也开始溢出线虫。

「啊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牛男持续在甲板上踩踏跑出来的线虫们。

关上门等待了一下，大火差不多烧了有十五分钟。船长室里的两人，身体已经全都变得红肿溃烂，腹部也出现了凹痕，肌肉跟骨头都裸露出来。地板上也满满都是线虫的尸骸。

「糟糕了，操作面板损毁了，看来我们回不去本土了。」

爱里看着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萤幕已经碎裂，电路板都掉出来了，根本不像是可以拿来打电话的状态。

「发、发生什么事了？」

饂饨从船舱冒出头来，脸色非常惨白。

「肋的肚子里跑出非常多幼虫，我们用火烧的方式全都杀掉了。」

「这我知道啦，刚刚齐加年老师在刺杀肋老师的时候就有说过了。为什么齐加年老师要做这种事呢？」

04

饂饨不晓得为什么瞪着牛男。这让牛男和爱里两人面面相觑。都已经这样了，再继续说谎也没有意义了。

「我来告诉你真相吧。三天前的推理全都是胡说八道，杀了我们的人既不是鲸鱼，也不是大洪水。而是他。」

牛男快速地说明，并看着被烧成空壳的齐加年。

饂饨爬上阶梯，看到船长室的状况之后，膨胀的脸颊都歪斜扭曲了。佐藤则还是躲在船舱不敢出来。

「齐加年老师杀了我们？那么肋是因为说出了真相，所以才会被齐加年杀掉的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他或许没有挖出所有的真相，但肯定有注意到齐加年想要隐瞒某些事情的企图心，所以齐加年才会用刀刺进肋的腹部，用杀了他的方式来让他闭嘴。」

「哎呀哎呀，等一下啦。」饂饨嘟起嘴来。「我们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一氧化碳中毒身亡，是从牛汁老师的手表血痕考察推理而来的对吧。我觉得逻辑很通顺、很有道理耶，但这全都是骗人的？」

「手表沾上血迹、表面产生裂痕，这些都是真的，但那个推理路线是错的，完全只是为了让通顺的推理更有说服力而已，其实狗屁不通。你好好看看这个。」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手表，在左手腕上戴好之后，将表面转向饂饨。

「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诡计都会被骗的话，就没资格当推理作家了。调整时间的旋钮在左边，这支手表是戴左手的，所以得用右手来转动旋钮。照这样来看，旋钮如果设定在表面的右边就有点奇怪了。」

「啊，的确是。」饂饨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有些高级款的手表，旋钮会放在左边，也就是左手使用模式。我们家店长是右撇子，基本上没有必要特别去买不合用的手表。」

爱里抓住饂饨的手腕。

牛男在抵达条岛的那一天，曾将刻有DEAR OMATA UJU字样的背盖拿给其他四个人看，然后便翻回来戴到左手上。这时，原本朝向其他四人的表面并没有转回来，所以对牛男来说，指针会往另一个方向走。

「将它调整回来吧。」牛男脱掉表带，上下翻转之后重新再戴上。「指针并非停在十一点半，而是五点半。肋从床上掉下来的时间点是深夜十一点半左右，跟手表的故障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就表示沙希老师刻意发表错误的推理啰。为什么要故意包庇真正的犯人呢？」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犯人，也就是齐加年医师，并没有打算要杀了我们。」

爱里慢慢地挑选字句来回应。

「没有打算杀了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齐加年医师只杀了我们一次，在我们复活之后，他并没有打算再杀一次。

他会选用萨比面具来遮挡自己的脸，一定是因为事先知道我们有可能会复活。如果他真的有意要杀死我们，对付腹中的虫可说是易如反掌。把我们四个人的尸体绑在柱子上，每当有人复活的时候，依序把我们开肠剖肚就可以了，但那家伙却没有这么做。」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为什么要包庇犯人呢？」

「为了假装医师也是被杀的受害者。只要一路装下去，医师就会被当成是受害者，然后跟着我们一起回到本土对吧。只要不被拆穿，医师应该是打算继续扮演受害者。

三天前的晚上，我听店长说完所有事情之后，就知道犯人是齐加年医师。但是进到餐厅直接询问医师的时候，却搞不懂他有什么目的。如果真实身份被拆穿了，他也就没有理由继续装作受害者了。反正他本来就没有意思要杀掉我们，所以低调地选择不会带来刺激的方法是最安全的吧。」

「我们原本就没有怀疑到齐加年老师身上，所以根本没必要特地弄一个假的推理不是吗？」

「那是为了帮助他人。」爱里看了牛男一眼。「那时候店长被海鸟攻击，整张脸被啄得稀烂，不管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把店长自己一个人留在那片沙滩。但如果能证明店长不是犯人的话，大家一定又会自顾自地开始推理起来。被找来的全是小说家，眼前若有未解之谜，相信没有人会轻易放过。谁能在不经意间找出真相，就成为团体中最重要的大事。所以我跟店长两人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没有任何人是凶手的推理。怎么样？我们做得还不错吧？」

「居然想到那一层去了。」饂饨露出一半理解一半质疑的表情。「不过，为什么你会知道齐加年老师是犯人？再来，齐加年老师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冷静一点，凡事都是有顺序的。」

牛男靠着船舷叼着烟，想要点火却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船长室里的肋应该有打火机，但牛男并不想进去拿。

「我们之所以会发现真相，主要是有赖于齐加年犯了错误。」

「在现场留下了指纹之类的吗？」

「不是啦。齐加年脸上流着血，倒卧在二楼的走廊上。现场的状况是，走廊上有血，从栏杆之间滴落的血，也把一楼的玄关大厅染红了。

我从二楼的走廊往一楼看时，发现到尸体的头部所流出的血，直直地滴在一楼的地毯上。仔细想想，这家伙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东西从上往下掉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饂饨松软的头歪向一边。

「问题在于血直直地往下滴，不知道是不是土石流的关系，总之天城馆的地板倾斜了有五度左右，不过，无论地板多斜，液体还是会在重力的影响下垂直掉落。所以在天城馆之中，液体对地板来说，应该会落在斜一点的地方。」

「走廊的高度是五公尺，地板的倾斜角度是五度——算出来是四十三点七五公分的偏移。」

爱里说道，并用双手比出与肩同宽的距离。

「就是这样。这就是一楼的地毯并非事件真品的证据。那是有人捏造的，只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血真的从二楼滴下来而已。当然有需要去做这件事的人，只有齐加年。」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就算齐加年老师是自杀的，看到头部流血就会觉得是真的了，根本没必要再去弄假的血迹。」

「不是这样的。为了让自杀看起来像是遇到袭击的他杀，就必须让凶器消失在现场。如果沾了血的凶器跟尸体摆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只剩下自杀一个选项了。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死了之后不要在现场留下凶器呢？一般来说会找一个第一现场先让自己受伤，接着把凶器处理掉，最后移动到尸体被发现的第二现场。然而，若是边流血边到处晃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受伤之后要先止血，吃一些具有延迟效果的药物，并在开始出现效果之前，赶紧冲到第二现场。

不过在这个场景之中，有一个问题，原本在发现尸体的现场应该要有的血迹，凭空消失了，所以齐加年才会让自己再次流血，并且假装滴在楼下大厅的地毯上。」

「原来如此，伪装工作变成犯人的致命伤。」

饂饨低头看着焦黑的齐加年，脸颊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把萨比人偶的泥块剥下来涂在自己脸上，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乍看之下是企图用泥巴来止血，但实际上是想要用泥巴把走廊弄脏，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在现场受重伤。」

「但为什么要安排让血滴到一楼的地毯呢？如果把现场锁定在二楼的话，说不定真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光只是倒在二楼的话，尸体应该很难被发现吧。如果都没有人找上去，且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他就很有可能自己复活过来。但齐加年必须要让别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唔？那就别选在二楼走廊啊，找一个更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自杀不就好了？」

「他一开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猜，齐加年应该是真的不小心在那里受伤了。

事件过后，玄关大厅的电灯就变得打不开了对吧？球形灯具之所以会垂下来，原因就在于那家伙死在二楼走廊，离灯具很近的地方。由于地板是倾斜的，所以从走廊这边看过去，灯具也是斜向一边的。当他在眺望风景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后脑杓刚好撞到灯具。他说他是因为听到雷声，所以想看看外面的状况，但由于雷声太吓人了，所以可能令他害怕地往后退去，球形灯具像钟摆一样晃动，最后终究会回到原本的位置，再加上地板式倾斜的，所以他应该是没料到自己的头部会遭受到灯具的痛击。额头受伤了，走廊地板不小心留下了血迹。

这时，齐加年慌了。这些血迹要是被发现，等于就是让大家知道有人在走廊受了伤，而且还负伤移动到其他地方去。受伤的地方跟身亡的地方不一样这件事若是被得知，那么凶器和血迹等等的伪装，也会跟着一一曝光。

就在这时候，齐加年的想法彻底翻转，放弃隐藏血迹，变成真的在二楼走廊了结生命。同样地，尸体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他才会让血从二楼滴下去，并在一楼玄关大厅伪造血迹。」

「都做到这种程度才让尸体被发现，到底意义在哪里？」

饂饨按压着太阳穴，似乎觉得太难了。爱里原本打算开金口，却被牛男举起右手阻止了。

「想要理解齐加年做的事情，就要好好地了解一下他的目的。正如同刚刚沙希提到的，齐加年做起事来前后不一致，明明就是他杀了我们，但却感觉不到他有杀人的打算。如果他对我们真的怀抱着恨意，那就先把我们杀了，然后一个一个绑起来，等到复活之后，再刺穿我们的腹部不就好了。

回头看看齐加年所做的事情，总归来说就是两大目的。

第一，杀了我们四人。这里的『杀』，并不是惩罚对方，或是为了复仇，单纯只是物理上的含意，也就是让生命活动终止。他把我们杀掉是有原因的，这个之后再回过头来说。

第二，为了不要再杀更多人。换言之，就是复活过来的五个人，之后都得好好活着。」

「犯行之后，他的想法改变了吗？」

「不是。齐加年只是一个单纯的麻醉科医师，并非沉浸在杀人快感中的杀人狂。就是因为有某种理由，让他必须对我们动手，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杀更多人。到今天为止，他都没有打算要了结我们，而且还要把活生生的我们带回本土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事实上，齐加年一醒来之后就立刻拉着我和肋，详细说明寄生虫的状况，希望我们不要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身，进而步上奔拇族的后尘。

其他还有些更显而易见的证据。齐加年在杀我们的时候，用萨比面具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如果他不惜一切也要杀死我们两次，那根本不需要隐藏自己，只要在对方醒来的当下，立刻动手杀害就可以了。所以他把脸遮住，为的是要在我们复活之后，不要再对我们动手……他其实是在守护我们的生命啊。」

「原来如此，这样的说法也是挺有道理的。」

饂饨的表情看来好像喝了什么很苦的饮料。

「话虽如此，可是要把人杀死，而且还不能被怀疑是凶手，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主要是因为我们几个人死了之后，都在差不多的时间点醒过来。在所有人都复活的状况下，有什么诡计可以用呢？想来想去结果就变成『最后醒过来的那个人是凶手』。」

「的确，如果没有做任何布局的话，犯人的身份根本昭然若揭。」

「严格来说，预先以死亡的状态登岛也是非常有创意的作法，你在前面的推理也有讲到。不过可惜的是，在搭乘游艇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身亡，这也已经证明过了。齐加年在经过自动门的时候，有顺利让感应器作动；饂饨在黑暗中能感觉到自己的吊环脱落；肋则是充分感受到手腕骨折的疼痛；沙希受伤的指头上留有红色的血痂。至于我，沙希的证明我当时仍好好活着。一氧化碳中毒的说法是胡乱瞎掰的，刚刚也说明过了。我们刚来到这座岛的时候，犯人仍活得好好的，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犯人只能是最后复活的沙希老师了吧。」

饂饨带着歉意望向爱里。

「并不是。我再说一次，齐加年为了守护我们的生命，可算是煞费苦心。但要是有人识破真相的话，就不得不斩草除根。如此一来这整件事就失去意义了。想隐藏自己的犯人身份，方法就是不要成为第五位死者，所以齐加年才会去思考自己死了之后还可以去杀人的手段。」

「自己死了之后，去杀人？」饂饨以鹦鹉学舌的方式提问。

「死人当然不可能把人打一顿，或是紧紧勒住脖子，所以齐加年想的是让饂饨和沙希代替他去完成杀人任务，而非自己动手。所以说，线索还是在这东西上面。」

牛男拿下手表，递到饂饨的眼前，指针依旧停止不动，指着五点半前后。

「话说回来，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手表是怎么坏的吧？」

「是喔。无论是肋在船舱内的上铺掉下来，或是在天城馆内遭到戴着萨比面具的怪人偷袭，时间都是落在深夜十一点半左右，而手表上的指针停在五点半，没办法当成证据。」

「是碰巧电池没电了吗？」

「并不是。表面上的十二点左右不是有摩擦出来的同心圆血迹吗？这就是我在十一点半遭到袭击的时候，表面只沾到血液，但是手表并没有坏掉的证据。

然而，在我复活的当下看手表，指针已经不会动了，所以手表就是在我身亡的期间坏掉的。当我在清晨五点半徘徊于冥河三途川的时候，有东西掉到我身上，因而把手表弄坏了。」

「唔，是什么啊？」饂饨磨着牙齿问道。

「坦白说，在这之中有唯独我知道的一个线索。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个东西，很像血和呕吐物混合在一起。」

光是回想起那种黏糊糊的感觉，牛男的心情就变得异常沉重。

「是不是死的时候吐了啊？」

「不是，我在睡觉之前已经吐到胃都清空了，那并不是呕吐物。」

「不然是什么？」

「应该很难猜到。肌肤被刺到的话会流血，胃被刺到的话会吐。齐加年在我头上钉了铁钉，那么，头部会跑出什么来？就是大脑，我的嘴巴里有我的脑。」

「嘴巴里……是脑？」饂饨原本就歪歪斜斜的脸，现在变得更扭曲了。

「如果光是从后脑勺敲钉子进去的话，应该不会有脑跑进嘴巴里。主要是齐加年在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在我的后脑勺钉入铁钉，接着在清晨五点半把钉子拔出来，再从后脑勺往嘴巴的方向又钉了一次，导致我的上颚出现了一个洞，头盖骨下面包覆的东西也就这么流进了嘴巴里。他就是在这时候强行动我的身体，才导致手表坏掉。」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没必要不是吗？」

「为了要让他人推论出错误的死亡时间。我在深夜十一点半被戴着萨比面具的齐加年偷袭，因而失去了意识，等到意识恢复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是一具沾满血液的尸体了。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会认为自己是在深夜十一点半被杀的。

但是仔细想想，没有意识的时候，人怎么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我只能说，意识消失跟死亡并不能画上等号。齐加年在深夜十一点半夺走了我的意识，并且还施打了静脉麻醉针，以防我恢复意识，接着就一直等到早上五点半才动手杀了我。这个时间差，就是齐加年为了不要让自己变成第五位死者的秘密计策。」

「这不太对吧，我跟沙希老师是在深夜两点半发现牛汁老师的尸体的，当时牛汁老师全身是血，贯穿头盖骨的大钉子还从额头冒出来。」

饂饨轮番看着牛男及爱里的脸。爱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并点了点下颚催促牛男继续往下讲。

「你们只是看到了而已，对吧？实际确认我是否已经死亡的人是齐加年。那家伙非常刻意地假装确认我的脉搏，并让你们相信我已经死了。而且他还提出了『奔拇族的灭亡原因很有可能是败血症』的说法，让你们不要去碰尸体。我之所以会起来浑身是血，原因就是齐加年用工作室拿来的血浆涂在我身上。」

「不不不，虽然我们真的没有碰到你，但你的头上可是钉了铁钉耶！」

「你没有看错，我的头上的确有根铁钉，但在那时候，我仍活着。」

「什么？头部被钉入铁钉的人必死无疑啊！」

「那可不一定。大脑在人体之中负责各式各样的工作，我头上的铁钉是从后脑勺贯穿头盖骨，然后从额头正中央穿出来，铁钉刺穿的部位是大脑半球的一部分，也就是负责统合视觉及触觉资讯的顶叶脑，以及掌管记忆及认知的前额叶这一区块。这部分即使有所损伤，也不至于会死。」

「大脑休兵但脑干还继续工作的情况，其实就是延迟性意识障碍，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爱里用手指着额头附近。牛男想起九年前跟晴夏到义大利餐厅吃饭的时候，她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头盖骨或硬脑膜被凿出了一个洞，当然会让人感到奇痛无比，再加上如果出血量过多的话，也是有可能真的身亡。但只要铁钉敲进去之后不要再移动，血液就不太会从伤口大量喷出。组织坏死之后总有一天会死的，不过应该不至于在几个小时之内发生。」

「怎么会？牛汁老师，那个时候你真的活着？」

饂饨的表情感觉好像被人揍了一拳。

「我自己都感到很讶异，齐加年十一点半来偷袭我，还打了静脉麻醉针，让我无法动弹，接着才开始钉我的大脑。如此一来，当你和沙希来到我的房间时，就会目击到我的死亡现场。然后等到五点半，他才来给我致命的一击。

这时候如果他是用掐脖子的方式，就会留下原本并没有的勒痕。因此齐加年选择把贯穿的钉子拔出来，往下面的方向钉进大脑深处，只要碰触到脑干，人就会失去呼吸能力，进而身亡。我的嘴巴里之所以会有脑，就是因为他将钉子刺进脑干的时候，贯穿到口腔去了。」

牛男被萨比面具袭击之后，朦朦胧胧地思考了一些事情，并且想起了那个恶梦般的画面。世界即将毁灭，而他的嘴巴里则冒出了昆虫坚硬的肢臂。

回头想想，那应该不是单纯的幻觉，齐加年钉进头部的铁钉，贯穿了上颚，从嘴唇之间冒出来。牛男的大脑在受尽折腾的同时，似乎也捕捉到那个画面。

「但是，牛汁老师恢复意识的时间点是上午的十一点半对吧。实际上被杀害的时间却是早上五点半，等于只花了六小时就复活过来了？」

「那已经很足够了，被寄生虫入侵的宿主，从死亡到复活需要花六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会觉得是十二个小时，整整多出一倍，主要也是齐加年的诡计。」

「咦咦咦？」饂饨双眼圆睁。「我们都算错了吗？」

「是啊。齐加年应该是在晴夏死亡之前就发现到她身体的异状。晴夏的肌肤非常冰冷，而她自己也没有打算要隐藏这件事。齐加年以晴夏的自述为基准，搜寻了类似的病例，这才了解到被这个寄生虫感染的，在死后六个小时左右会复活过来。」

「不过，除了牛汁老师之外，其他人都是花了十二个小时才醒过来的啊。」

「不不不，你掉进齐加年设好的陷阱里了。在我之后死亡的几个人，齐加年都做了类似的事情。

在工作室下方调查沙希尸体的时候，我不是在她的头部下方找到肋的兵籍牌吗？如果是在被蜡覆盖的时候掉落的，那兵籍牌没有被蜡埋起来就很奇怪了。所以说，兵籍牌不是在蜡覆盖的时候掉的，而是在拨开蜡块的过程中，从他的脖子上滑落的。齐加年曾把肋身上的蜡清除了一次。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齐加年对肋所做的事情。先用奇怪的纸条在深夜一点把肋找出来，接着在工作室把他打到失神，同样地也替他施打了静脉麻醉针，以防他恢复意识。然后他就把肋的脸压在工作室的墙上，将他全身淋上热蜡。因为墙壁是由圆木叠起来的，中间的缝隙会有风灌进来，所以不需要担心肋会窒息。

基本上由于蜡把肋整个淹没了，所以他的脸朝向屋外也没有人会知道。再者，齐加年还用石膏模型在肋的后脑勺附近轻压了一下，这么一来感觉上就像在蜡之中有一张凹凸不平的脸浮现出来。如此一般，将肋封在蜡里，并且不会让他窒息的场景就完成了。接下来只要等你们前往工作室，亲眼目击肋的状态就完事了。在那个当下，因为没办法直接触碰到肌肤，所以无法确认体温及脉搏。

齐加年真正杀死肋的时间是深夜一点往后算六个小时，也就是清晨七点左右。他将肋全身的蜡都先破坏掉，接着让肋换个方向，变成面向工作室内部，最后再次用融化的蜡浇淋上去。这次就真的没办法呼吸了，所以肋也就一命呜呼了。

两次都要让蜡保持同样的外型是不可能的事，我所看到的肋的尸体，跟你和沙希所看到的应该不一样。不过，由于找到肋遗体的人是我，所以当中的差异就无从比较了。」

「所以我们三个人找到的尸体，全都是还活着的状态耶……那就表示，我在遭到杀害的前一刻所看到的齐加年老师遗体是？」

「当然是他装死的。刚刚我也说明过了，将一楼的地毯沾上血迹，为的是让自己的身体能够更容易被发现。原本只要稍微碰一下肌肤，就能够拆穿他的诡计，但因为他在发现我的尸体时，说了败血症的事情，导致其他人都放弃了靠近尸体的念头。

如果躺着装死一阵子都没有人过来的话，他应该是打算像沙希的场景一样，在窗户外面挂上萨比面具，借以把你逼出房门。用复活的时间往回推算的话，那家伙真正的死亡时间应该是早上的九点四十分左右。」

「那我也是吗？」饂饨低头看着自己膨胀的身体。

「方法都相同，不过你的状态跟我以及肋的情况有些许不同。基本上用俯卧的方式趴在装满水的浴缸里，无论是谁都会因为无法呼吸而身亡。溺水而亡的尸体绝对不可能是还活着的人，所以齐加年用了一些花招。」

「花招……是戴在脸上的潜水用氧气瓶之类的吗？」

「你是笨蛋吗？用那种东西的话，呼吸声马上就会让事情败露的。线索就是我的运动鞋，我复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鞋带的绑法变得不一样了。结果原来是在我死亡的期间，齐加年过来脱了我的运动鞋。

发现是齐加年脱我运动鞋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而且那家伙不只脱了运动鞋，就连居家服、内裤等等的全身衣物都脱个精光。当时我没有察觉，但现在……我已经知道正确答案了。」

「把牛汁老师的衣服全脱了？这是为什么啊？」

「你的直觉真的很糟耶，原因就是我的你的体型很接近。犯人把我的尸体脱个精光，用全裸的方式假装成是你的尸体。用俯卧的方式倒在浴缸里，脸就不会被看见；在头发上堆满泥巴，则是为了挡住后脑勺的铁钉。所以说起来那一缸的泥水里，也混杂了我的大脑。」

饂饨屏住呼吸，从指甲到五官把牛男整个看一遍。

「但、但是那个时间点还活着的人只剩沙希老师了对吧。特地做了尸体的替换，然而沙希却没有去浴室的话，不就白忙一场了吗？」

「浴室就在沙希房间的对面，在窗户外面吊一个萨比面具，先将她逼出房门，那么不管她有多么不喜欢，也都还是会看到。窗户破了、浴缸里漂浮着尸体，浴室里的异常状况是非常显而易见的。虽然我不知道当时她靠浴缸有多近，但只要在她正大受打击的时候，悄悄来到她身后，接着猛力殴打她的头，应该可以一击搞定。」

「她也有可能立刻就逃出去。」

「这个部分齐加年当然也做了缜密的计划，将浴室的窗户打破，就是沙希断然逃走的话，用来收拾善后的招数。从本馆逃出去到外面的话，要抓回来就比较困难了，所以齐加年从浴室的窗户跑出去，然后从外面回到玄关，如此一来就可以给打算逃走的沙希一个当头棒喝。

从这里开始，接下来的发展都跟其他几位的状况差不多。齐加年也是在你身上施打了静脉麻醉针，接着在浴室让你失去意识之后，经过六个小时，也就是来到十一点半左右，将你压进浴缸的水里，让你溺毙。」

可能是遇袭时的不安情绪重新被唤起了吧，饂饨紧张地耸起肩膀。

「第五个人沙希也是如此，她在遇袭的时候因为已经都没有人了，所以不需要像其他四个人一样做那么多准备工作。让她从工作室上跌下来失去意识之后，施打麻醉针避免她突然醒来，最后只要等六个小时再杀了她就可以了。沙希失去意识的时间是早上七点，所以实际被杀的时间是六个小时之后的下午一点。」

饂饨像是在咀嚼话语似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停了下来说道：

「咦？不行吧，齐加年老师是九点四十分死的，不可能十一点半把我放进浴缸、下午一点用硫酸泼沙希一身呢啊。」

「你总算发现了，但我一开始就有提到，一连串的伪装作戏，目的就是让自己成为第五个死者，为此，有必要在自己死了之后继续做一些杀人的工作。

齐加年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沙希遇袭的时间是早上七点，齐加年死亡的时间是早点四十分，在他自杀之前还有两个半小时的空档。为了争取这两个半小时，前面才如此辛苦地设计布局，让人对复活所需的时间产生误解。」

「他用这两个半小时安排了自动杀人的诡计吧？」

推理宅的发言让爱里露出苦笑。

「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什么样的诡计可以奏效呢？这里所需要的诡计，是不需要自己动手也能启动的模式。」

「时间走到十一点半，架在弓上的箭就会自动射出去之类的吗？」

饂饨做出拉弓的动作。

「方法有很多，时装的作动、涨潮退潮，或甚至利用太阳的倾角来发动的诡计都有。但如果采取了如同精密机械一般的诡计，一旦失败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成功，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在自己身亡之后，必须高机率可以完成的机制。」

「有这么好用的方法？」

「线索就是时间。你死的时候是十一点半，跟我醒来的时间差不多，这并非偶然。齐加年设计了我一醒来你就死去的诡计。」

「牛汁老师醒来我就死去，唔？」

饂饨惊讶到眼睛眯了起来。

「并不是我把你杀了，当时我的尸体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我复活的时候，从椅子上跌下来，摔倒在地板上。

齐加年在这张椅子上绑了麻绳，绳子的一头绑着重物，另一头则绑了从工作室拿来的长钉。他打破我房间的窗户，绑钉子的那一头从窗户丢出去，接着去到户外，架梯子爬上屋顶的雨水槽，然后沿着雨水槽绕了半圈，在浴室窗外垂下绑钉子的麻绳。再次回到馆内，将垂下来的麻绳拉进浴室。

钉子的用途是固定你的头，当时浴缸放满了水，你的身体趴伏在水中。他把你的头拉起来，利用两边脸颊上吊环的洞，把钉子贯穿过去，最后钉子就固定在浴缸边缘，如此一来你的头就可以浮在浴缸上了。

另一方面，绳子的另一头绑上重物垂挂在我房间的窗户外面，窗外就是悬崖，下面就是海，窗外的重物没有落海的原因，就是因为麻绳有绕过我的椅子。

十一点三十分，恢复意识的前一刻，我从椅子跌到地上，椅子失去体重的压力，绑在椅脚的麻绳立即松开，重物也就顺势落海了，绑在麻绳另一头的钉子，从饂饨的脸部拔出来。失去支撑之后，饂饨的头就沉入浴缸的水中，铁钉则被一路带着飞出窗外、经过雨水槽，最后从悬崖落入海里。饂饨在浴缸内窒息身亡，证据则消失在海里，这就是诡计的全貌。」

牛男醒来之前，在沉重的疲倦感之中听到一些声音，沙沙沙地好像老鼠在屋顶爬行，其实就是麻绳拖着铁钉在雨水槽移动所发出的摩擦声。扑通一声的落水声，则是重物掉入海里、往海底沉没的声音。

十分钟后，牛男在浴室发现了饂饨的尸体，但其实他才刚死没几分钟。但因为尸体整个膨胀变形，还浮在水面上，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

饂饨的肌肤会肿胀成那样，就是因为在还没死之前已经泡在水里好几个小时，而一直悬在水面上的脸部，到没有像身体一样肿。

也由于身体浮在水面上的关系，身体里面不会存留太多因腐烂而产生的气体。溺水而亡的尸体之所以会沉入水底，只要是挣扎时的恐慌造成的，喝了大量的水之后，把体内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头部落水时，饂饨的麻醉针效果还在，所以才能在毫不恐慌的情况下身亡，这也就是他体内能留有比较多空气的主因。

「顺带一提，钉子在贯穿左右脸颊的时候，最麻烦的就是舌头了，你的舌头之所以会受伤，应该就是齐加年不小心弄到的。」

「等于是把我的头当串烧处理了……就像我们在游艇上吃的串烧烤肉一样。」

饂饨一脸恨意地摸了摸脸颊上的吊环。

牛男想起九年前看到的「昆虫人的人脸串烧秀」宣传海报，脸颊被针贯穿的女人，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

「我醒来的时候，萨比人偶在床底下露出上半身，那就是为了吸引我去看床底的安排。万一我醒来的时间比预期要早，重物落海前就被我发现悬挂在窗外，那这一切的努力就完全枉费了。因此，齐加年用萨比人偶吸引我的注意，让我忽略消失在窗外的麻绳。

05

我房间外面的墙壁上，之所以会留下血痕，就是麻绳在飞出去的时候，连带把血浆带出去了。」

「沙希的状况也跟我一样？」

「诡计的原理是相同的。沙希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左右，肋醒来的同时，她就身亡了。齐加年的设计就是让肋的复活造就沙希的死亡。」

说到这里，牛男稍微停下来，吞了一口口水。

当牛男在工作室底下发现爱里的时候，她还没有死。

「沙希被齐加年袭击的地方并非工作室，而是在浴室里。齐加年会特别用拖车把沙希搬运到工作室，就是因为诡计需要两人的身体靠近一些。那么问题来了，肋的复活是如何造成沙希死亡的呢？方法是什么？」

牛男转头拿水，饂饨则露出像是上课时被点到名字的学生一样的表情。

「唔……肋老师，在醒来之前失禁漏尿了。」

「然后呢？」

「会不会是这样，齐加年老师在殴打肋老师的脸，使之失去意识之后，让他喝下溶入毒药的水，为膀胱预先储存一些尿液。肋老师醒来后失禁漏尿，尿液从地板的缝隙流到下方，经过圆木来到沙希老师的脸上。结果沙希老师就因为喝到尿液里的毒药，进而死亡。」

「啊哈哈哈，真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安排啊。」牛男看了眉头紧皱的爱里一眼，并发出笑声。「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喝下足以致死的毒药，肋自己就会把毒吸收了，膀胱还没来得及制造尿液之前，他就应该死透了。」

「啊，确实是。」

「线索就在工作室里，想一想你们被齐加年带去工作室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罕见地失控的沙希，从架子上拿起雕刻刀，威胁你们离开工作室……对吧？」

「第一个死的人真轻松啊。」

爱里点点头，并说了句讽刺的话。

「问题是沙希手里的雕刻刀，不是说她拿雕刻刀威胁人有什么不对，而是应该说，工作室里还有更多适合拿来威胁两个男人的工具。」

「有吗？」饂饨歪头。

「锥子啊，我复活之后过去工作室，就看到锥子掉在地板上，当时我还以为是犯人在融化蜡像的时候，从蜡像胸口把锥子拔出来，然后直接丢在地上。

然而深夜你们去工作室的时候，锥子并没有在地上，那么，锥子消失到哪里去了？唯一的解释就是齐加年藏起来了。这边要布局的是杀死沙希的场景，不过锥子并非用来杀沙希的，而是要用来刺蜡像的，如果被沙希当成护身工具带走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所以齐加年才会先把锥子藏在棚架深处吧。」

「用完钉子之后，接下来换成锥子是吗？应该是差不多原理吧。」

「倒也不是。使用钉子是为了让你落入浴缸之中……也就是用来完成诡计；相反地，锥子则是用来启动诡计的。

齐加年有把肋从蜡里面挖出来一次，换个方向之后让他靠在墙上，然后才顺着圆木爬下来。地板的厚度约为十公分左右，主要是用角材来提供固定支撑，并放上合板而成。诡计所需的关键要素锥子，就藏在角材这里，齐加年从地板下方把锥子从合板连接处的缝隙塞进工作室，然后刺在肋的左手腕上。要做到这件事的话，其他的锥子应该都不够长。

肋的绷带上所沾到的血迹，就是锥子造成的伤口流出来的。拿尖锐的东西刺动物的话，很容易可以拔起来，但人类的肌肉纤维很多，所以要拔出来就比较不容易了。」

「刺进店长身体的刀子和玻璃也都很难拔出来，道理是一样的吧。」

爱里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先把锥子的把手固定在一个小瓶子上，接着将融入毒药的液体倒进瓶子内。打开瓶盖之后，齐加年回到工作室，用蜡浇淋肋全身，令他窒息身亡。这样就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六个小时后，肋复活过来，一个动作就会使刺在左手腕的锥子脱落，失去支撑的锥子跟瓶子会一起掉到地上，从瓶身中洒出来的液体通过圆木往下流，最后来到沙希脸上。由于肋此时已经失去痛觉了，所以对于被锥子刺伤的事情应该不会太在意。」

「不过，这么一来锥子不也就一起掉在地上了吗？」

「用绳子绑在圆木上不就好了。」

「就算没有痛觉，但左手腕被开了个洞，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会察觉？」

「所以才会选择刺进有包绷带的左手手腕呀，纱布很粗糙，不会留下痕迹，而且那原本就是受伤部位，即使留有血迹也不会让人产生质疑。如果肋的手腕没有骨折的话，齐加年应该也会考虑把锥子刺进本人较难发现的屁股吧。」

「原来如此。不过，从工作室往下流动的液体，有顺利抵达沙希老师的脸上吗？」

「只要事前稍微验证一下，就可以推敲出让沙希躺卧的最佳位置。之所以会利用岩壁让她的上半身斜斜靠着，就是因为不只想让毒水沾到脸，还要更进一步流到肚子里面。虽然有些毒药可以经由皮肤接触就产生中毒反应，但通过消化道黏膜吸收的话，终究还是更能确实让人丧命。

接下来，最麻烦的应该就是舌头了。如果舌头向后弯挡住喉咙的话，液体恐怕就会留在嘴巴里，无法达到致死的目的，所以齐加年才会事先把沙希的舌头割下来。」

牛男想起肋在复活之后，曾怂恿他去观察爱里的尸体。说了几句玩笑话之后，正好有水滴落到了他头上。

那时候还以为是肋的尿液，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残留在瓶子里的毒药溶液。即使是像硫酸一样的液体，但由于牛男已经失去痛觉，所以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等等，牛汁老师在工作室发现肋老师的尸体时，为什么会看到锥子掉在地板上呢？照诡计来看，锥子应该回到地板下面去了。」

「我所看到的锥子，跟插在蜡像上的那支是不同的。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蜡像上插了一支锥子，如果大家开始针对『锥子为什么不见了』展开调查，后续或许就会牵扯出一大堆『用锥子来完成诡计』的相关推理。所以齐加年就在架子上随便找了另一支锥子丢在地上。」

「那么，如果牛汁老师很快就能断定沙希老师的生死，诡计就无法成功了吧。」

「放马后炮往往都比较容易。齐加年为了不让我靠得太近，刻意把沙希安排在支架与悬崖之间的地方。他在每一个现场都摆了萨比人偶，也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此时的沙希还活着。」

「萨比人偶？什么意思？」

「头布钉了铁钉的尸体与头部钉了铁钉的人偶；被蜡覆盖全身的尸体与被蜡覆盖全身的人偶。只要像这样在现场摆上跟尸体的状态相近的人偶，任何人都会认为人偶就是用来模仿尸体的。这时候看到被硫酸泼过的人偶，就会直接联想一旁的沙希也是被硫酸浇淋致死。」

「啊啊，的确是。」

「齐加年捏造了我们的死亡时间，而且还在最后两个人的现场布置了机关，借以完成杀人诡计。如此一来，他自己就可以好好地扮演第三位死者了。」

牛男快速说完之后叹了一口气。饂饨脸上依旧挂着不满足的表情。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靠运气吧，毕竟谁会复活、谁不会复活，不实际尝试一遍是不可能会知道的。如果我们就这么死去了的话，过程中的所有安排就都白费了啊。」

06

「才不是这样。我看，你的大脑不管切下哪一块都比不上齐加年。」

「什么意思啊？」饂饨蓬松的脸颊现在更加肿胀了。

「那家伙最烦恼的，就是两个诡计全都没有顺利启动，导致第四及第五位受害者继续活着。所以他才会挑复活的可能性较高的两个人去当第一及第二位受害者。排第一的我，确定跟晴夏上过床，排第二的肋，也宣称自己九年来没有再碰过其他女人，这句话背后的含意就是他在九年前曾跟晴夏上过床。

另一方面，第四及第五位受害者会不会复活过来，齐加年无从得知，排第四的你，虽跟晴夏有婚约，但问你到底有没有跟晴夏上过床的时候，却没有得到答案。排第五的沙希在谈到肉体关系时，也谎称跟晴夏没有肉体关系。

只要是作家，晴夏就可以跟对方上床，所以怎么想都觉得她们两人不可能没发生过关系。不过，万一要是真的那两人都没醒来，最后复活的人就会变成是齐加年。这时就以『走廊的萨比人偶被移动过』当作证据，用来主张饂饨或沙希是犯人。」

「……原来如此。死了之后还要被当成犯人的感觉真不好，幸好有活过来。」

饂饨低声说着，并将视线移往船尾的海平面。已经完全看不到条岛了，而且也全然不知道东南西北。

「结果，就只有齐加年老师的动机仍旧是个谜。都已经把我们杀掉了，却还在复活复活之后急着要帮助我们。如果真的跟我们有深仇大恨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迅速把我们都杀一杀不就好了。齐加年老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的确有个理由促使齐加年杀了我们，但并不是憎恨。这家伙的目的，只是为了杀我们一次而已。所以在我们复活过来之后，就没有再次动手，中间所有布局也都是为了完成这样的任务。」

「这我有听你说过了，我想知道的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饂饨把脸凑向牛男，浴室霉菌的臭味立刻窜出。

「看来你是不知道吧。晴夏死后，秋山雨的家曾遭人闯入，那歹徒十之八九就是齐加年。那个男人在晴夏死了之后，还不断到处搜集她的相关资讯。如此深爱且如此相信的女人，竟然会被另一个男人暴力相向，而且还因此一命呜呼，这让齐加年不管冒着多大的危险，都想要探究晴夏真实的想法。不过，他心中最想解开的那个谜题，不管做了多少调查也都还是解不开。」

「最想解开的谜题，是什么？」

「有个男人我希望你可以记住，就是把晴夏害死的罪魁祸首——榎本桶。」

「榎本？」饂饨睁大了眼睛。「就是《MYSON》的作者对吧。他跟这起事件有什么关系？」

「完全没有关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聚集在这座岛上的，全都是迷恋晴夏的作家，但最重要的榎本桶却没有出现，未免太奇怪了。」

「是因为还在监狱服刑吧？」

「不，刑期已经满了。」

「说不定有收到邀请，只是他没有来而已。」

「不，在天城馆的餐厅里，只有准备了五尊萨比人偶，如果有邀请其他作家的话，就必须多做准备。

跟我们不同的是，榎本桶因为疑似对晴夏施暴而遭到逮捕。由于判决出现争议，所以他跟晴夏的关系还在Wide na Show节目上被赤裸裸地拿出来报导，所以齐加年才没有邀请他。」

「啊，原来如此。」饂饨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那么，齐加年最想知道的事情是……」

「晴夏的肉体关系。齐加年为了要知道晴夏上床的床伴，所以才会把我们都找过来杀掉。」

齐加年异于常人的执念，牛男光是用想像的就已经觉得头昏脑胀了。

奔拇族光是一个人被感染，就导致整族的人几乎灭绝，由此可知这个寄生虫的感染力有多么强。

被杀的人如果有活过来的话，就表示从晴夏那里感染了寄生虫，意思就是跟晴夏上过床。反之，被杀的人如果没有活过来，就是没有被晴夏感染，也等于没跟晴夏上过床。

对齐加年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复活，不过，既然他为了不让自己的犯行被发现，都可以做那么多准备了，想必也有觉悟会看到大半的人复活过来。

拟定了缜密的计划，一举杀了四个人，结果却迎来最糟糕的事实。

每个人都在死了之后的六个小时内，重新复活过来。

最终，无人逝去。

「……他就为了这样的事情把我们杀了？」

从饂饨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他正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

当五个人一起在岛上散步的时候，齐加年曾一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每个人都跟秋山晴夏有过肉体关系吗？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如实回答的只有牛男而已。爱里选择说谎、肋拒绝回答，饂饨则什么都没说。如果所有人都诚实作答的话，大家说不定就不会被杀了。

「想必这对齐加年来说，是足以赌上性命的重要问题吧。他倒也不是恨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与晴夏相关的所有事情而已。」

「不管怎么说，他都太过自私了……」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牛男转头往船长室一看，心脏瞬间停止了。

齐加年扶着玻璃站了起来，溃烂的肌肉垂了下来，眼球还从头盖骨中掉出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同时，线虫的尸体纷纷掉到地板上。

「居然还活着。」

齐加年把手伸往门把，牛男立刻冲上去压住门，但齐加年早一步把门转开。

「……水……」

齐加年张开嘴巴的瞬间，线虫的尸块就像口水一样从他的嘴唇往下流，喉咙深处好像还有线虫存活着。

「你说什么？」爱里往后退了几步。

「可以给我水吗……」

话都还没讲完，齐加年的喉咙就溢出了数十只线虫。饂饨及爱里的尖叫声重叠再一起。

「别闹了，快去死吧！」

牛男踢了齐加年的腹部一脚，导致他的背直接撞到门，嘴里还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接着，齐加年举起双手，往牛男身上靠。

「给我水……」

齐加年骑坐在牛男身上，并且将胸部挺了出来。线虫又再次涌上齐加年的喉咙，糟糕了，再这样下去牛男就得被迫洗一次线虫浴了。

「齐加年医师！」

爱里的叫声传来。

齐加年像老人一样慢慢地转动脖子。爱里用瘫软在地的姿势开口说道：

「医师，我有件事情忘记跟你说了。」线虫已经布满牛男的大腿了。「工作室有一本红色的笔记本，你记得吗？那个，是晴夏的日记喔。」

骗人的。

笔记里的内容，明明就是制作蜡像相关的重点整理。

「晴夏好像跟她的父亲一起来过条岛。」

齐加年的瞳孔开始缩小，嘴巴微张，眼睛一直盯着爱里看。

突然间，牛男感觉到身体变轻了。齐加年站起身，望着海的另一边。

「……晴夏小姐。」

齐加年摇摇晃晃地走向船尾，上半身弯成ㄑ字形，以头部朝下的方式跳进海中。船的螺旋桨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声响。水花喷溅上来、船身上下摇晃。

爱里站起身，看着栏杆下方的状况；牛男也是站了起来，在爱里身后看着海。

海水被染成了红色。

几只线虫，以及齐加年的头，就浮在水面上。

应该是螺旋桨把齐加年的头切断了吧。这家伙的运气还真差。

「终于死了吧？」

「没有。」

饂饨指着海面。

距离船尾五公尺左右的海面正翻腾不已。

红黑色的肉块，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每隔几秒会冒出来一下。失去头部的齐加年，像一只青蛙一样，大大地张开双手游着泳。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爱里小声嘀咕。「感觉他好像想回条岛。」

牛男突然想起九年前在「大醉一场」吃的蟾蜍刺身。就是那个腹部明明都已经裂开了，却还是可以捕食盘上苍蝇的家伙。

齐加年跟那只蟾蜍一样，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能够到手的话，那么失去生命也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齐加年慢慢地远离了。

牛男一直看着海面上的水花，看到几乎都忘记呼吸了。

第一卷 插图